琥珀手串

 2018/07/02 21:11  宗璞 《读者》  (279)    

祝小凤当护工已经六七年了,照顾的大多是老太太。照顾一段时间便送她们离开,有的从前门出,有的从后门出,家属们便有的欢喜,有的悲伤,祝小凤也看惯了。他们付给她报酬时,有的慷慨,有的吝啬。最初她很在乎,常要争执几句,后来有了些积蓄,便也大方起来,多一些、少一些,不以为意。护士们说她是个明白人。她做事细心,手脚又麻利,是上等的护工。

这一次,祝小凤照顾的这位老太太,姓林,病似乎并不很重,不需要太多服侍,对祝小凤倒很关心,叫她小祝,常把人家送的东西分给她。不久小祝便知道,老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在一家大公司做事,是个金领,人称林总,母女俩相依为命。女儿差不多天天派人送东西来——各种花、各种吃食。有一天,女儿送来两双棉鞋,一双黑的上面有红花,一双紫红的上面有黑花。祝小凤不知道这种鞋在医院里有什么用处,却很感动,说:“奶奶真有福气。”林老太微笑着叹气,摇了摇头。

林老太的表情很平淡,又很深沉。祝小凤总觉得她和别人有些不同,不大像个老人,倒有几分淘气。有人送来一只玩具青蛙,会从房间这一头跳到那一头,每次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老太看得很开心。祝小凤觉得人老了老了,还喜欢玩具,这又是一种福分。

祝小凤说老太太有福气,其实心里最羡慕的是林老太的女儿。她的年纪和小祝差不多,除了派司机、秘书和手下人给母亲送东西,她自己也常来,但是从不和林老太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也许在医生办公室谈过了吧。所以小祝只知林老太心脏不好,始终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祝小凤也不需要研究病人得什么病,这跟她关系并不大,她只需要做好照看病人的工作。她更关心的是林总的衣着,那真是千变万化。有时毛衣上开几个洞,像是怕风钻不进去;有时靴子上挂两个球,走起来嘀里嘟噜乱甩。跟着她的人(那是少不了的)对老太太说:“林总经常出现在各种场合,报道中总少不了介绍她的服装。”老太太又是叹口气,摇摇头。

这一天,林总捧着一束花来了,花很鲜艳,说是刚从云南运来的。她穿了一件黑毛衣,完整的,没有窟窿,下面是红皮裙;胸前有一件蜜色挂坠,非常光润;手上戴了同样颜色的手串,随意套在毛衣袖子外面,发着一圈幽幽的光。小凤只觉得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林老太看着女儿说:“今天穿得还算正规,黄和黑这两种颜色相配,很典雅。”女儿便把手串褪下来,放在母亲手里,让她摸一摸,说:“这叫蜜蜡,琥珀中的上品,做工也好。”林老太随手摸了摸,仍给女儿戴上,说:“戴首饰越简单越好。好在你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林总说了几句话,大都是怎么忙怎么忙,随即一阵风似的走了。祝小凤照顾林老太吃晚饭,餐桌上有鱼,那是营养师提醒病人食用的。小凤仔细挑去鱼刺,问了一句:“琥珀很贵吗?”林老太说:“要看质地……”说着便呛咳起来。祝小凤忙倒水、捶背,不敢再多话。

过了几天,祝小凤的丈夫来看她。他在家里守着穷山沟,全靠妻子挣钱送儿子上高中。每到冬天,如果小凤不回家,他总是进城来看她,给她带点家乡的土特产,这回是几包酸枣干和苎麻籽,小镇上加工制作的,前几年他们那里还没有这种技术。因为要给儿子买一件棉衣,他们去了一个以批发价格零售的市场。外面北风呼啸,紧压着屋顶和墙壁,冷风直透进来。二人在市场里转了几圈,买好了东西,随意走着,忽然看到一个小摊,卖那种五颜六色、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祝小凤站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一件饰物上,那俨然是一件“琥珀手串”。她拿起手串,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看不出和林总的有什么不一样,几次放下,又拿起来。“想买吗?”丈夫问。“谁花这闲钱!”小凤说,手里却仍拿着那手串。丈夫善解人意,和摊主讨价还价,花了五块钱,把手串买下了。小凤明知这钱是自己挣的,心里还是荡漾过一阵暖意。她收好手串,和丈夫随意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面,一边吃,一边说着闲话。她说:“隔壁病房的病人要出院了,去海南疗养。听说那边也要护工。”丈夫说:“那么远,别想了。”

祝小凤一路摸着那手串,觉得很满足。回到医院,小凤把家乡的酸枣干和苎麻籽送给林老太分享。老太太特意戴上假牙品尝,说:“原来苎麻籽也可以吃,而且这样香脆。”小凤又指着手腕上的手串,请林老太猜值多少钱。林老太说:“做得真像。十块?二十块?”小凤道:“您出个价,我卖给您。”二人都笑了。

晚饭后,护工们在一起闲聊,自然而然就议论起小凤新戴的手串。一个说,一看就是假的,玻璃珠子罢了;另一个说,别看是假的,做得真像呢;还有一个说,管它真的假的,好看就行。

晚上,林总来了,祝小凤拿起自己的手串请她过目。恰好这天林总又戴了她的琥珀手串,套在一件烟灰色薄绒衣外面。林老太忽然说:“小凤这么喜欢这样的手串,你们两个换着戴几天。”女儿笑着说:“妈妈总有些新奇的主意。”便把手串褪下来。小凤不敢接,林总说:“换着戴吧,怕什么,只要妈妈高兴。”说着,她把手串放在桌上。小凤便也把自己那串放在桌上,说:“听老太太的。”便取了林总那串戴上,然后退出去,好让母女说话。

林老太拿起祝小凤的手串,仔细端详着说:“真像,只是光泽不一样,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递给女儿说:“收好了,别弄丢了,要还给人家的。”她见女儿戴上手串,心中宽慰,暗想,女儿一点儿不矫情,也随和,不会说自己戴过的东西,不准别人戴。林总拿着一部手机,说着话,皮包里另一部手机也在响。她看看来电号码,简洁明快地吩咐几句,结束了这次通话,拿起响着的手机,完全是另一种口气,很委婉地安排了什么事情。林老太看着女儿,不由得叹道:“东西戴在你手上,假的也是真的。”说着又摇了摇头。

林总出了医院,回到公司,加夜班于她而言是常事。她站在自己公司的电梯前,伸手去按电钮,从薄呢披肩下露出那手串。另一部电梯门口,两个衣着入时的女士低声议论,一个说:“瞧人家林总戴的手串,大概是琥珀吧。”另一个像是很懂行的样子,说:“她戴的不是波罗的海的,就是印度的。”其实这一位连手串也没看见,那一位也只有模糊的感覺。林总心里暗笑,回到办公室,随手把手串扔在桌上。次日,一个半生不熟求林总办事的人来,见了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回去物色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送过来,说:“好东西要有好穿戴,原来一定有的,添一个是我的心意。”秘书收了盒子,林总瞥了一眼,心想,可以给妈妈看,证明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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