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点趣谈

 2018/04/06 21:18  李荣 《思维与智慧》  (173)    

偶读顾颉刚先生的《笔记》,其中一则言及“标点之必要”,实在极有趣味,让人发笑。

顾先生引一山东农民之《春帖子词》,无标点“一气”而下,是:“今年好劣运少不得打官司做酒做成醋又酸了喂猪喂成象老鼠都死了”。

那么要去读,总是要点断,却是点在不同的地方,完全是善意恶意“两读法”了。善意读之:“今年好,劣运少:不得打官司;做酒做成;醋又酸了;喂猪喂成象;老鼠都死了。”恶意读之:“今年好劣运:少不得打官司;做酒做成醋,又酸了;喂猪喂成象老鼠,都死了。”

顾先生是民俗民谣的专家,他便又想到吴中地方俗传有这么一句,也可以这么地“两读之”:“今年真好晦气全无财帛进门”。善读当然是:“今年真好,晦气全无,财帛进门。”而恶读却是:“今年真好晦气,全无财帛进门。”

中国古书全无标点,所以用句读来点断,就成为古来学子从小的“童子功”了。这个功夫可以说难有几个人修得圆满,保不准在哪里就露出马脚,把古文功底“八宝楼台缺一角”的那个地方暴露出来。

记得当年语堂先生提倡晚明小品文,对三袁推崇佩服之至,那当然就要组织人来动手选编他们的文选,不可免地就要用一用那个点断的童子功了,却不幸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

鲁迅先生那时已经与语堂先生交恶,见到三袁选本里面句读上的错误,当然是不会放过。狠狠地刺了一下,而且言下之意是说三袁文不见得这么难吧,如点其他深奥一点的文章,那就更不知道错到哪里去了。

其实,平心而论,在古文的句读上,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最好的态度还是原谅和理解。那里面的疑难可以说是百样都有:有些辞句,实在是“两可”,这样点可通,那样点亦可通,意思的高下,有时也是姑且论之而已,如一定要有标准答案,那只有起原作者于地下,让他拿起笔来自己点。有些辞句却可能是历代传写本身有错漏了,那当然是点不大断,各家凭自己的推想聊补“历史的斑驳痕迹”。还有,就是干脆点错了,这或者就是各人阅读时各人特有的“盲点”亦未可知,这个地方你没有“盲点”,当然觉得出错简直不可思议,却保不准在那个地方,所有人都没有问题,却独独你有了盲点,看不真切,那也是没有办法。所以,这种地方,大家总还是多理解一点就好了,看见有错,笑笑也便罢了,因为笑的人也难保没有被人笑的时候。

而颉刚先生这里举出的例子,却是別一路,是特意留出的兩套“活眼”,哪里是“标点之必要”,实在是“标点之无必要”,一标点便成“死眼”,哪里再逗得来“无标点的活眼”里的哈哈笑声呢?

(张秋伟摘自《新民晚报》 图/锦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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