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诊疗单

 2018/01/13 21:15  许锋 《思维与智慧》  (117)    

尚大武得了癌。在治与不治这个问题上,他与儿子意见不一致。儿子说,没钱咱就卖房,咱就死马当作活马医。

儿子第二天挨家挨户去借钱。挨家挨户就是个形容,是找叔老子借。兄弟的癌让哥几个很震惊。老大让侄子先坐,进屋和老伴儿商量了一下,拿出5000块,说,这钱不借,是给的,不用还。侄子到哪家,哪家都先给5000,都是那话,不是借,是给的,不用还。

儿子拎着一袋子钱到家,给尚大武一说,尚大武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

暮色笼罩着这座乡村院落,屋檐下的灯泡散着昏暗的光。爷俩叼着烟,闷头坐着,影子被死死地摁在地上。头顶是一棵繁茂的梨树,九月时节,树上挂满了清脆的梨,白天,那些梨个个饱满得像村姑的乳房,晚上,却赛过一只只硕大的鬼眼。

爷俩能听见彼此的鼻息和心跳,很远又很近,在夜里穿行,又悄然停滞。

这是世界上最难挨的夜晚。

第二天,尚大武要逐门逐户给兄弟们送钱去。儿子说,这钱我还。尚大武摇摇头,儿子拿什么还,打工不容易,再说,这点钱,给癌作见面礼都不够。

刚出门,过道儿挤来一帮人,尚老师,尚老师——是尚大武教过的学生。今天是教师节,学生来看老师。

尚大武把学生让进小院,让儿子给大家摘梨,大家七手八脚,很快摘了一筐。满院子是馥郁的果香,学生夸梨甜,好吃。尚大武笑道,一会走的时候,每人带一些,回家给娃娃吃。

这时,尚大武的几个兄弟跨进门,手里都提着一个袋子,尚大武赶紧起身,示意兄弟们别乱说话,老大却喊,大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病不能耽搁,赶紧去医院。

学生们一盘问,才知道老师得了癌症。

学生们放下梨,纷纷掏出手机,一个学生说,老师,收红包。尚大武也用微信,却犹豫着。儿子拿过他的手机,扫了大家的二维码。一个个红包像一股股暖流涌进尚大武的心窝子。他边收,边流泪,哽咽道,够了,够了,孩子们。

加上兄弟们送来的钱,尚大武的医疗费够了。尚大武让儿子取出纸笔,逐一記下。借钱要还。有学生开玩笑说,那我们吃老师的梨,一会儿还要拿老师的梨,要不要还?老师以前教我们念书,要不要还?

尚大武泪眼蒙眬,一时语塞。

学生们临走时叮嘱老师安心治病,如果钱不够,再给大家伙说,再凑。

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尚大武对兄弟们说,癌治不好,我不打算治,兄弟们的情,我领了,钱,都各自拿回去。学生的钱,我也让孩子还回去。一把年纪了,生不足喜,死不足悲。

老大说,这样,我们陪你再去省上复查一下,去北京大医院复查也行,说不定是误诊,这年头,啥稀奇事都有。

省医院的检查结果也是癌。尚大武听了哥几个的劝,又去了北京。他有个学生在北京的大医院工作。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尚大武用手机把复查结果拍下,发到亲友圈,高兴地说,误诊,误诊!看,好好的,没事!

大家长出了一口气。很快,学生们陆续收到了尚老师退回的红包,虚惊一场,学生们高兴,又纷纷给老师发小红包,这回,尚老师真收下了。大家伙给兄弟摆了一桌,压惊。尚大武喝了不少酒。

半年后,尚大武走了,是癌症晚期。儿子拿着诊疗单去北京,到了医院,找到那个学生。学生说尚老师给她打过电话,但是没来找她。

学生一看诊疗单,哭了。

这是一张假诊疗单。

(王建德摘自《郑州日报》2017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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