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只剩下一棵树

 2014/09/26 19:16  朱成玉 《人生十六七》  (330)    

我在夜色中掸掉身上的灰尘,试图开始新的飞翔。尽力笑得和别人一样,尽力用五音不全的嗓子歌唱,尽力把地板擦得锃亮,使它能映照生活的每个细节,尽力把生活装点得更浪漫,天天如圣诞节一般。尽管我知道我已经老了,尽管打开和拉上百叶窗的时候,已不能带给我更多的惊喜和遐想。但是,我仍会若无其事地与朋友们谈笑、喝酒,从一家饭店到另一家饭店,寻找更鲜亮的人流,并向他们靠拢,寻找能坐得更久一些的椅子,并在这椅子上与幸福秘密签约。

百叶窗又合上了,我等着明天来临。明天?明天又能怎样呢?能让我找到新的工作吗?能给这颗疲惫的心披上一件衣裳吗?能给徘徊不决的翅膀开一扇窗吗?上帝拒绝回答,依然做着悲天悯人的梦,但我知道,我在拒绝颓废。我喝酒,但我绝不放纵。我在椅子里做得久一些,但绝不消沉。我的世界里最后的一棵树,仍在向上生长,因为我依然拥有阳光的家。

一想到太阳,一想到早晨就可以看到的刚刚睡醒的爱人和女儿,我便快乐起来了。我从抽屉里抽出被公司解聘的文书,在凌晨前将它撕得粉碎,并在灵魂里将它擦拭得了无痕迹。

许多潮湿的声音从途中归来,栖在橙黄色的灯下。女儿成长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我像一只在幻境中翩飞的蝶,一张被记忆点燃的纸片。我在自己的灰烬中拾起了丢失多年的钥匙。它能打开快乐的抽屉,像打开蜂箱一般放飞里面密密麻麻的乐趣。我找到了,这钥匙就是那个向着阳光生长的灵魂。

从月球上看,地球并不大,生活亦如流水般记录着卑微的灵魂。寻人启事和菜单,报纸和说明书,世界地图和糖纸,请柬和发丧的纸钱,乱七八糟,可无论我们在昨天做过什么,太阳总还会出来的,生活仍在继续。我们要做的,无非是在生活的过道上丢弃或拾起,已经过了时的时装,已经被喝光的易拉罐。

没牙的变成有牙的,有牙的又变成没牙的,没完没了。我们就这样在颠来倒去中诞生,古怪地活着,又莫名其妙地死去,而这便是生生不息。在这生生不息中,我们到底握住了什么?苹果吗?它们会腐烂。水吗?它们会蒸发。唯一不腐烂不蒸发的是爱。它是溺水时漂过来的一根木头。它是跌进山谷后从崖壁上垂下来的藤。

外面的阳光把生活搅成一锅粥了,可是我的爱人和女儿仍在睡梦中,我没有打开百叶窗,我不想吵醒她们,静静地看着这样的两张脸,她们如出一辙,都是被阳光打造出来的。我怎能让自己的生命停止奔跑,怎能让自己的灵魂停止追逐,向着芬芳的阳光!

太阳就站在高高的天上,那么安详,在它眼中,一切都是渺小的,包括诞生和死亡。但绝不包括爱,爱永远是上帝撒向人间的礼物,就像笑脸为形、真金为色的向日葵,承载着一颗向上生长的心,在世界里燃烧。即使这世界上只剩下一棵树,仍会有人去那树下歌唱;即使那树上只剩下一片叶子,仍会有人对它许愿。这人会喃喃地说:让爱,把睡着的花们叫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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