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成人仪式

 2015/12/04 20:42  朱萧木 《读者·校园版》  (175)    

多年后回想,高三的细节我什么也没记住,怎么上课、怎么考试,全忘记了。就像垃圾被扔到回收站里,然后回收站被清空了,但我唯独记住了一次成人仪式。

三年里学校强制我们天天穿校服,不穿校服比不穿衣服的后果还严重。那个年代的校服就是运动服,为了弱化第二性征,校服做得无比宽大,取和尚袈裟和尼姑大袍的精髓。搞得高考后聚会全是“啊,她的胸那么大,为什么没有追”“啊,腰臀比例这么好,为什么没答应她”。所以能有一天不穿校服,就跟已经考上大学一样,让人亢奋。

参加成人仪式要求穿正装,由于被西方电影蛊惑,男生都迷信西服能让自己再帅50%。有些生活困难的同学也穿了父母的西服。作为一个“败家子”,我非要自己买一套新的,最后在一个批发市场,买了一身PLAYBOY西装,600元。一身PLAYBOY600元,基本就和一部300元的双卡双待的“iPhone”差不多效果。但当年我认定就是买了国际大牌,穿上它,想走T台,想被喜欢的女生看见。可见人的审美就像幽默感,都是日积月累的。那身西服我后来再没穿过,实在没法看。

女生呢,基本都走端庄风格,但首次尝试过于谨慎,太端庄,慌乱里选的衣服也都大了一号。看过《少林足球》里赵薇穿的巨型垫肩装吗?就是那个路数。姑娘们的动作、气质也驾驭不了这样的“铠甲”,好像给刚学会开车的人一辆公共汽车,要么开不动,要么开动后停不下。

很多姑娘也都是第一次化妆,用力过猛,红的殷红,黑的炭黑,白的惨白,成人仪式被搞得像遗体告别仪式似的。

各个年代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搞成人仪式,我们的成人仪式是在一个烈士陵园读一封父母写给自己的信。

父母预先写好一封信,然后你当天撕开读。他们说自己怎么不容易,对你有多么高的期望,然后你泪洒陵园,都是设计好的套路。很多老师好像就是为了来看我们哭的,终于露出得逞般的欣慰笑容。

晚饭吃的是烧烤,我们自己包了一块场地。“不合身的西装们”在浓烟里忙里忙外地扇蒲扇。“不合身的正装们”不知道该矜持还是该上去帮忙。总之是一帮直到18岁都被强制保持童男童女心性的人,突然又被强制表现出一朝成人应拥有的成熟和蜕变。大家手忙脚乱互相笑话,尴尬、滑稽得像一田揠苗助长导致奇形怪状的农作物。

晚上大家分班级分男女住在附近的一些平房里。每个平房都有单独的院子,饭后回屋,院门就被紧锁,老师要大家适当娱乐,好好睡觉。一间屋里几个西装革履连领带都不解(因为怕解了系不回去)的小哥们,坐在乡亲们搭的上下铺上,一边打牌一边群情激昂地商量:“我们夜里得出去,我们得到女生那边去。”至于去做什么,谁也没主意。其实不是没主意,是完全想不到那么远,只是夜里要翻墙出去这一件事儿,就让所有人激动得“内存溢出”,再不能多想了。

那个年代,已经有富二代用上手机,手机也有短信功能了。我们的屋里就有一个“富二代”,神秘地晃着蓝屏幕说:“和女生那边联系上了,我们9点过去。”有人听了激动地蹲在床上。大家心不在焉地打牌打到8:20,最心不在焉的一个人说:“行了,估计老师们没有巡逻,我们开始吧。”然后人人眼放绿光,包括一个胖子,都从窗户翻到院子里,再从院子爬墙出去。

在爬院墙翻出来的时候,我怕高,力气弱,而且西服裤子挂在墙上的某处锐物上,上不去也下不来,悬在半空。底下的人咬牙推着,上面的人咬牙拉着,大家都不敢说话、都在颤抖,那一刻的画面声音和气味好像被放大成了永恒,于是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一晚爬墙的兴奋,也可能因为那一刻我们的确实践了成人的意义:不被管束。

那一夜具体和女生们说了些什么,现在已经全忘了,也可能女生根本就没能出来,或者压根儿没找到女生在哪里。只记得一排人在陌生的山路上走着,欢声笑语,空气清凉,月黑风高。后来,还看到对面走来另一班的男生,也是翻墙出来探险的,先是互相吓了一跳,然后互相拿手电筒照了照,最后互相点点头,擦肩而过,心中都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我们在外面逛到所有的人都觉得再游荡下去要出事儿之时,才慌慌张张地摸回到平房。我惊魂未定地看表: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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