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辣椒成熟时

2018年04月07日 11:25 作者:王宇昆 来源:《读者·校园版》  

  王宇昆,1996年出生,毕业于厦门大学,已出版《当世界已无法深爱》《你曾是少年》等作品。

  出国之前回了一趟奶奶家,房子已经许久无人住了,我和父亲去打扫了一下蜘蛛网和灰尘,意外地在阳台上看见了那盆原先种着辣椒的花盆里生出了新芽,却不知是否还是奶奶亲手种的那株辣椒,只是兀自看着那破土而出的翠绿生机,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已经过去4年之久了。

  那盆辣椒是我高三那年种下的,种子是一名女同学给的。我也不知道这有何意义,想到奶奶平日里爱捣鼓些植物,就拿回家给了她老人家。

  这辣椒种下去起初就是没动静,不都说植物是在夜间偷偷长大的吗,于是,我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都会跑去阳台瞄两眼。也不知道怎么心里就揣上了期待,渴盼着有朝一日看着那红灿灿的辣椒蔓生出来。

  送我辣椒的那名女同学名字叫莹,我的母亲跟她的母亲是同事,所以母亲平日里就叫我多照顾些莹。我上高三的时候是寄住在奶奶家的,莹在我奶奶家的小区里自己租了一个小房子,于是同班的我们便总是一起上学放学。

  现在回忆起来,高三的生活单调得像那煮完饺子的清汤,虽是裹挟着那五味杂陈的馅料下锅,但仍是索然无味。尽管厌恶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骑车赶去教室早读,但还是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来。尽管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越来越晚,但每当身边有个人可以和我说笑着一路归家,便不觉得这寒风中的路无聊。

  我每次收拾书包都慢半拍,于是每次瑩总会在车棚的门口等我,人流拥挤的时候,她会跳起来朝我招招手,让我知道她在哪里。回家的路上,我们很自觉地不再聊任何关于学习和考试的事情,只是慢慢地骑车,然后“吐槽”当天遇到的糟心事。我们乐于做彼此的垃圾桶,很多时候,坏情绪都是在这短暂的20分钟骑行里被抛到脑后的。

  听母亲讲过莹的故事,4岁那年她父亲突然失踪了,然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到如今,所以从小到大,莹都是一个特别争强好胜的人,一路优秀地走过来,中考的时候,还考进了我们市前10名。单位里的同事们都很羡慕莹的母亲,而每次提起自己女儿的时候,她母亲总是满脸的欣慰。

  高三那年,莹创造过许多诸如英语满分、文综全班第一的奇迹。那时候的莹立志考上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所有人也都相信她一定是没问题的。然而高三上半年时的我仍旧是个“落后分子”,成绩平平,按照年级排名分考场,我永远在顶层。于是,我母亲总是拿莹来鞭策我,让我没事多请教请教人家是怎么学习的。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时,我总是想尽办法转移话题,歇斯底里的时候还因为这个和母亲吵过架。

  记得有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问莹:“你从小到大都是前三名,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也会觉得累了,或者是害怕了?”不知道是不是我问得不合时宜,还是怎么的,我的话音刚落,莹的自行车就掉链子了。

  我停下来,帮她把车子转移到路边,然后摘下手套帮她把链子重新缠上。来来去去弄了10多分钟,刚缠上没走两步链子又掉了下来,莹让我先回家,她自己推着车回去,我没有答应她,而是陪她一起推着车子回家。

  “就像这链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会掉了。”她说,“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风把她没有完全藏进帽子里的发尾吹拂起来,我看了她一眼,听见她的声音被揉碎在风里。

  “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我从前三名一下子掉到十几名。我拿着成绩单一路忐忑地走回家,满脑子里都想着该如何跟我妈解释,快到家的时候,却看到我妈一个人扛着两袋大米上楼,看到她背影的那个瞬间,我一下子就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敏感,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我,或许她不会活得这么辛苦。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立志每次考试都要考第一。后来我每次考试,都会想起那个一直印在脑海里的画面,或许这是我在这个年纪唯一可以让她感到生活还有希望的方式了吧。”

  话音刚落,我看着身前匆忙的车流,它们在远处化作一个个圆形的光点,心里滋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感觉。那一刻,在我的眼睛里,莹是一个很厉害又很特别的存在。

  后来的高三生活依旧千篇一律,我们从厚重的冬装换到短袖衬衫,就连知了的声音,也不晓得从何时开始充斥生活的每一个时刻。

  多亏了奶奶的悉心照料,莹送给我的那株辣椒成功地在春天的时候冒出了芽。每天下晚自习回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摸摸它的嫩芽。还嚷嚷着等长出了成熟的果实,就一定要把这辣椒烹进菜肴里。

  在一模考试的第二天,莹突然没来上学。收到她的短信时,我正在吃早餐,短信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这段时间不能跟我一起上学了。起初我以为她生病了,但接下来接近半个月她都没有出现,这让我着实担心她到底怎么了。向母亲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莹的母亲一个人在家烧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热水壶,两条腿被大面积烫伤,目前在医院住院治疗。

  起初莹的母亲是瞒着她的,但最后还是被莹知道了。莹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医院里照顾母亲。虽然母亲百般拒绝,怕耽误她的高考,但莹还是倔强地留了下来,每天一边照顾母亲的起居,一边复习功课。

  之后的半个月,我每个周末都会把这一周堆积如山的试卷送给待在医院的莹,我们会简单聊聊学校里的事情。然而,言语之间我也能发现她脸上的疲倦。

  莹的一模考试虽然只考了第一天,但单科的成绩依旧不错。二模和三模的时候,莹终于出现,考完试便又匆匆回医院。她的成绩单依旧是我带给她的,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莹这两次的成绩一直在退步,三模的时候甚至从班级的前三名掉到了第二十几名。

  我不敢想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只知道这不是莹应该有的水平。我试图善意地提醒莹,但她百般嘱咐我不要把她的成绩告诉别人,因为她不想让母亲失望。

  再后来,莹没有再让我帮她送试卷,高考前的几天,她终于出现在了学校,那大概也是我们最后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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