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逐流的那些年

 2018/02/11 16:55  禅小瑾 《读者·校园版》  (108)    

我小时顽劣,不像个姑娘,爸妈时常被传唤去学校,听老师一一数落我的劣迹。

三年级时,我被老师揪着衣领在教室里出丑;四年级时,老师对我妈说,你家娃能读到高中你就谢天谢地吧!好在爸妈用心,带我尝试各种兴趣班,释放我过剩的能量。五年级后,因为练习书法、国画,我的心性渐渐安静下来,成绩慢慢提高。六年级家长会,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我爸居然激动得热泪盈眶,让我觉得很没面子。

初中三年,我别无他想,和全市所有孩子一样,唯一的使命就是考进重点中学。

我的初中与那所重点中学一墙之隔,三年的努力就为翻过那道墙。初三那年因借用化学实验室而有幸进入那梦想的校园,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像平民进了皇宫一般,就差五体投地了。现在回想起来,思想越是贫瘠,非好即坏的二元价值观越能激发巨大能量。

当时我只想考进最好的高中,仿佛考上后整个人生都会闪闪发光。虔诚感召上帝,连最差的文综也犹如神助突然开窍,我成为全班仅有的7个跨过市重点门槛的幸运儿之一。但更艰苦的日子在后面,踩着门槛进去,就要从差生做起。

高中几年我并没有咸鱼翻身,否则个人简历上应该是清华、北大,最不济也是其他“985”和“211”。虽然我的高中生活丰富多彩,做团支书,当校园记者,代表学校赴香港参加书法比赛……但这些改变不了我是差生的事实。

对于高中生来说,成绩就是一切,仿佛整个地球都是围绕高考转的。想孝顺父母,你要成绩好父母才能放心啊;想帮助同学,你成绩好才有资格啊;想发展兴趣爱好,那得成绩好,否则就是不务正业。仿佛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巨大的标签,成绩好是“天之骄子”,成绩差是“人生失败者”。

以成绩分好坏的二元价值体系,让我整个高中生活都黯淡无光,甚至无地自容。我顶着“失败者”的帽子直至毕业。

高考前,我家每个门把手都系上了红绳,场面特别怪异。我妈说,这样可以帮助我在高考中出色发挥。然而,红绳并没给我带来华丽的转身——我最终被海南的一所普通大学录取。

说句没出息的话:我真的好开心啊!高考以前的人生似乎生活在表格里,横竖都有规矩,左右都有标准,过得太压抑;高考后,终于可以去外面的世界透透气了。

进入大学,我突然可以支配一切,没有人再来丈量我的生活,没有人给我打分。我伸开手脚感受自己的力量,像破壳而出的小鸟,对整个世界充满好奇。

我和男友踏遍海南的山山水水,和闺密逛街看电影,做各种兼职,还组织各种社团活动……每一天都欢天喜地,犹如过节!

我第一次意识到,去图书馆、健身房、电影院还是网吧并没有好坏之分,只是需要不同、爱好不同而已。旧观念快速坍塌,新的价值体系迅速建立,以至我一天一个想法。

职业规划对于那时候的我真的没有意义,因为以我稀薄的世界认知和价值认知,很难规划五年后自己要做什么。我曾在大二时花了很大心思做职业规划,认认真真地完成了“霍兰德测验”,并郑重决定自己要在海南做医药养生旅游。

然而,刚上大四,我就把之前的想法拋到脑后了。大四我感觉考研很“高大上”,就想考研。正准备考研,因为前来招聘的医药公司来头不小,我又跃跃欲试。

就这样没头没脑误打误撞,我成为这家医药公司的实习生,负责海南市场两款抗生素产品的推销。

进入公司,我再次被洗脑,世界又被分为三六九等,标准是钱。销量高就有话语权,销量低在团队里不被待见。在公司若混得不好,不仅被大家看不起,还可能被公司裁掉。

那时候,我曾做过兼职的一家电脑公司邀请我去做营销策划,我果断拒绝了,因为薪资不及医药公司转正之后的一半。现在想来,当年真是财迷心窍,自己不曾真正喜欢过医药销售,自始至终只爱高薪。

我渐渐开始反思拼命賺钱的意义,但心里一直乱糟糟的,毫无头绪。大学即将毕业,我也即将转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这样生活。家里人觉得做医药销售,挣再多钱也不体面,于是我毕业后去了男友家乡,他考进了国有银行,我考上了公务员。我一直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苍蝇,别人说哪里好就往哪里冲,这次又冲进了仕途。

工作,结婚,当一切喧嚣落下帷幕,我又开始怀疑人生。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永远地重复今天的一切。

就这样,工作三年后,我们开始考虑裸辞出国。想着经历不同文化的碰撞总会有收获吧,我们不想把余生用在点评这座小城不同餐馆的菜肴,以及八卦谁升迁谁平调上。

盘点了账户余额,对比了几个国家的留学政策,我们最终选定新西兰,并确定了他留学、我工作的方案,然后一边联系中介,一边恶补英语。

补习英语时,我们认识了很多有趣的同学,有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船长,有辞去编制转行做外贸的老师,有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只为趁着年轻出去看看的护士……还有那些与我同龄但已经在很多国家生活过的外教。

我问他们:“这么不安定,你爸妈不管吗?”他们很震惊:“早就过18岁了啊!”

遇到年纪比我大的,又忍不住问:“不结婚,你爸妈不着急啊?”他们更费解:“是我结婚啊!”

澳洲外教要回去了,我问她:“回去找不到好工作怎么办?”她一脸惊讶:“能养活自己就行啊!”

我才意识到,或许人生并非只有一种标准,安稳也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评价自己,而是自己一路上收获了什么。

我就这样随波逐流了很多年,兜兜转转,终于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不再相信别人的价值观,价值体系这个东西,还是自己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最可靠。

我原以为自己活得太矫情、太折腾、太偏离主流,但当真下定决心遵从内心做自己的时候,发现同行者越来越多的时候,才豁然开朗,原来慢慢改变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这个时代。

时代慢慢打破旧有的规则,足以让每个人都活出自己的样子,意识多元,价值多元,这或许是历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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