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扉页(外一篇)

2017年12月06日 15:08 作者:刘墉 来源:《读者·校园版》  

  “我发现我有了恋爱的感觉!”一个专科学校的女孩对我说,“每天上学,我都会经过一户有钱人家的门口。他们的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大门好宽好宽,给人一種很神秘的感觉。上个星期,当我经过那户人家时,门正好开了,我看到一个男孩子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大门就关上了!我一路都在想,上课时想,睡觉时也想,想象那个脸色苍白的漂亮男孩得了重病,而我被请去照顾他,为他推轮椅,给他念书听。然后……然后我们就恋爱了!”

  “然后呢?”我又问。

  “为什么要问然后呢?”

  “为什么不问?”我说,“日子总要过下去啊!譬如然后,你们就结婚了!他病重得不能跟你同房,或是他没多久就死了!你怀了他的孩子,又要改嫁……”

  “老师,你好煞风景啊!”女学生居然有点不高兴,连脸色都变了,“你怎么不问白雪公主被王子救活之后有没有结婚,后来有没有离婚呢?”

  谈到白雪公主,我倒想起来日本宫崎骏的影片《萤火虫之墓》。

  故事描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日本有一对兄妹,母亲被炸死了,父亲从军后下落不明,家又被烧光了。

  只有十四五岁的哥哥带着四五岁的妹妹,受尽了亲戚的白眼,只好到外面漂泊。

  两个孩子住在阴湿的防空洞里,吃偷来的地瓜和捞到的田螺。妹妹营养不良,肚子胀、发烧,吃下哥哥弄来的最后一口西瓜,就死了。

  哥哥把妹妹火化,随身带着妹妹的骨灰,最后撑不住也倒下了……片子放了一半,妻子就走了,还一个劲地催小女儿不要看,但5岁的小丫头坚持看到底。

  片子放完,小丫头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我问她好不好看,她也不答话。我偷偷看到她眼睛里忍着的泪水。

  第二天,我又问她好不好看。

  “人为什么会死呢?”小丫头反问道,“为什么‘美女和野兽’不会死?为什么‘睡美人’不会死?为什么‘灰姑娘’不会死?”

  读川端康成的成名作《伊豆的舞女》,书中描写他在20岁那年,为了纾解抑郁的心情,一个人到乡下旅行。在路上遇到跑江湖卖艺的一家人,其中一个14岁的少女,竟开启了川端的心。

  故事写得很淡,用细腻的笔触,写少女怎么不经意地让发梢碰触了川端,怎么跪在地上,为他刮去裤脚的泥土。写少女在蓝蓝的光影中,裸身跳入温泉,以及临别时,看似去送川端上船,却又蹲在路边一言不发。

  还有,直到船走远了,才看到的挥动的白手帕。

  据说,川端康成从27岁发表这篇小说,就被人称作“《伊豆的舞女》的作者”。一直到10年后写出《雪国》,才有了新的突破,可见这篇小说在他的作品中的重要性。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川端讲,他原来惨淡消沉的少年时期,竟在遇见那个少女之后突然结束了。生活仿佛由阴雨的寒冬,一下子进入阳光和暖的春天。

  这使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少年时期,也曾经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

  14岁时,我代表学校参加演讲比赛,遇见一个可爱的女孩。说实在的,她长什么样子,我早就忘了,甚至在当时,我们不过只交谈了几句,我也没看仔细。

  那一次,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我留的电话号码其实是邻居家的。有一天,邻居突然来叫我,说有女生来电话。

  我的心狂跳,不知会有谁给我打电话,接听之后才晓得是她。

  之后她的电话一通又一通,直到我严厉的母亲发了火。后来我打电话过去,又被那个女生的哥哥吼了一顿。

  事情就突然结束了。

  我们并没有怎么样,但我对那个女生的记忆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渐渐浓了。每次想起都觉得有点酸酸的,甚至有点凄美。

  我后来常想,我是该感谢她,还是该埋怨她呢?

  她或许比我大、比我早熟一些,于是不经意地撩拨起我的情怀。

  虽然我那时还是青涩的,没有情怀,但我的情怀,抑或是我情窦初开的那点感觉,也似有似无地被她偷走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