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个好一点的初中英文老师

2017年11月04日 9:39 作者:和菜头 来源:《读者·校园版》  

  说出来今天的人根本不会信,我的初中英文老师李女士会在上课的时候打毛衣。正如相声演员于谦有“抽烟、喝酒、烫头”三大人生爱好一样,李女士上课打毛衣只是她的“教学三件套”之一,另外两样是让女生帮她盘头,找个她认为声音好的男生站起来朗诵课文。在盘头、打毛衣的同时,她眯着眼睛欣赏男低音。

  我到今天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她当时没有贴面膜,否则她来课堂授课简直和去会所做SPA没有任何区别。认真说起来,做SPA都不会有课堂上的待遇——她总是点固定的一个男生起来朗诵课文,那个男生身高接近1.9米,起身后驼着背、弓着腰,就像遭了雷击的大树。他抱着书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念课文,始终不能成句,脸色在煞白和血红之间不断转换,于是全班同学就趴在课桌上笑。李女士正坐在某位女生身边盘头,听到笑声就伸出手掌往课桌上一拍:“你们懂什么?他的声音多好听啊!”

  后来,这哥们儿去了税务局上班,过上了无须和英文打交道的生活。偶尔聊起往事,有人说到“声音好听”的话题,他就像背上挨了一鞭子一样,立即跳起来,脸色又在煞白和血红之间变幻不定。

  有这样的课堂,有这样的老师,英文课自然变成了自习课,学生的成绩也可想而知。我在初三之前,英文成绩需要开方乘十才有及格的希望,力保40分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想。多年后同学聚会,每次提到李女士的时候,都有同学咬牙切齿,认为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自己现在的英文水平不会是这个样子,人生里也不会错过那么多机遇和财运。

  “遇见一个糟糕的初中英文老师”是许多人的痛。哪怕后来的英文教育是从小学开始,但学习英文是以初中为起点的。而对许多人来说,因为遇人不淑,初中也就成为学习英文的终点。如果把这些人的遭遇结集出版,书名可以叫作《初中英文:从入门到放弃》。

  我在初三的时候仔细考虑了自己的现状:一方面我的语文、数学、物理都不错,不错到了提升5分都困难的程度;另一方面我的英文很烂,烂到比猴子扔骰子选答案稍好一点点的程度,而我的老师能教给我的,也只比猴子能教我的多一点点。这么分析下来,我只要做得比猴子强一点点,那么在英文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就能换来客观的分数增長。同样是拿出3个月复习语文、数学、物理,到了最后也许考分就提升了两三分;但是如果用在英文上,随便涨个10分应该没有问题,搞不好还能涨30分。

  所以,在中考前的一段时间我将全部精力投入英文学习。没有老师的支持,没有同学的帮助,那就只有靠自己了。我去书店买了习题集,开启了循环模式:强行答题——对答案打分——査看答案解析——背下来——重新做一遍——换下一套试题……做到40多套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了强行答题的感觉,手下隐隐约约有了点把握。做到接近百套的时候,我确定无论中考的时候是什么题目,我的英文分数都会在75~85分之间。也就是说,我比原来提升了30~40分。然后,我就转去复习其他科目,不再继续投入时间。

  中考的结果出来,的确如此。

  上了高中之后,遇见的英文老师很好。可是,她的教学方法完全不适合我。坐在教室里,我整个人处于梦游状态,成绩又开始滑坡。这种状况直到高二换了老师,才被彻底改变。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坐在教室里继续等待,而是自己找了英文补习班,每个周末去上一整天课。

  补习老师杨霈,一个脾气恶劣的老“右派”,长期抽烟、喝酽茶,一口黄牙,说话慢条斯理。但是他的裤线永远笔直,梳大背头,戴金丝眼镜,板书写得一丝不苟。杨霈先生收费是真高,教书也是真好。第一堂课先问每个人几个问题,看一下各人的英文水准。在确定了没有英文文盲之后,就是劈头盖脸地教学。

  杨先生不管学生在学校是什么进度,老师是怎么教的,一上来就开始提速。从高中英文第一册开始,一年时间讲完全部高中英文教材。每次上课前,自己先去背新课文的单词,记不住的话,在课文里标注出来。上课的时候,他一边喝茶,一边朗诵课文。朗诵一句,讲解一句。遇见知识点,停下来讲解,请大家做笔记。根据高考的出题频率,从一级重点到三级重点,在课本上做标注。一篇课文讲下来,每个人大约记下一两页纸的笔记,于是一本厚厚的教科书就变薄了。讲解完毕,趁着大家记忆还深刻,立即下发测试考卷,当堂测试。对了就过,错了的地方说明没有记住或者理解有误,回家继续复习。

  一开始我觉得这人疯了,一堂课讲一篇课文怎么可能?但习惯之后,发现也没什么。

  在他的补习班上了一段时间,我的课程进度已经超过了同班同学。于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相当于是以极慢的速度复习一遍。由于之前听过、考过,信心也就变得很足,英文成绩也飞一般提升,远超初中时代的水平。杨先生最妙的地方是整理了一本书,针对高考的考点,归纳了所有中学英文的语法点,每次讲解试卷的时候,闭着眼睛叫我们翻到第几页,看第几段。所以,这本书我们虽不曾从头到尾读过一遍,但是通过反复查阅,最后全部烂熟于心。当然,这本书也是他在课堂上指定我们买的。

  上大学之后,我的高考英语成绩让我得以免修大学英语。大一下学期我通过了大学英语四级考试,大二上学期我通过了大学英语六级考试。

  20多年后的今天,回过头来再看我的两位英文老师,我依然感激并且尊敬杨霈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时候,一个人会英文,而且可以教英文,在昆明这样的西南小城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李女士和杨霈先生一样,都带着一种傲气,自视甚高,与周围的人和事格格不入。感觉像是天使飞越大气层的时候被卫星撞击,误落昆明,翅膀折损,不得不和土著们生活在一起。

  但是,两个人的选择并不相同。李女士在课堂上盘头、打毛衣、听朗诵,用身上的时装、头上和香港同步的发型,以及对学生毫不掩饰的鄙夷,证明她是跌落凡间的天使;杨先生收我们的钱,卖给我们书,提供给我们优质的英文教学,保证我们的英文成绩领先。所以,虽然杨先生上课抽烟,对答不出题的我们冷嘲热讽,下课之后对现实生活骂骂咧咧,劝我们能出国赶紧出去,一分钟都不要停留,我却到了今天都依然尊重他。隐约觉得他不应该在这样的小城里度过一生,一定有更大的地方、更广阔的世界更适合他,在那里,也许他会快乐一些,不会终日那么愤愤不平。

  而李女士算得上是个有趣的人。起码在此后的所有岁月里,我再没有见过这样的课堂,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尤其是对声音如此沉迷的老师。她有她个人对生活、对审美的理解和要求,她对现实有一种消极抵抗的态度。只是她的个人选择对我们这些学生而言,不算是好事。有趣,但是毫无用处,这就是我对李女士的评价。我觉得是她对生活的态度、对工作的态度,将她镶嵌在她的现实处境中动弹不得。作为老师,她以身教的方式向我展示了什么叫作不负责任,什么叫有趣而无用。我不尊重这样的教师,哪怕她并不额外向我收取费用。说到底,英文作为她自我认同的依仗,毫无价值可言。

  至于我,我在彼时学到了一件事情:现状不对我负责,我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遭遇一个糟糕的初中英文老师是自己的不幸,幸运的是,世界上还存在市场这种东西,我可以出钱买到公立学校没有的优质教育服务。

  如果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总能找到办法。所以在今天,我用陈述句说:我在初中遇见了一个糟糕的英文老师;而不用虚拟语气说:如果我有个好一点的初中英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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