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流浪记》里的你情诗消失了

2017年10月13日 10:01 作者:凌霜降 来源:《读者·校园版》  

  凌霜降,作家,编剧,河南省作协会员,现已在各种期刊上发表近百万字,出版有《偷窥》《非常爱物语》《灰姑娘的星动时代》《漂洋过海来看你》等12部长篇小说。

  1996年,我在读初中,那一年有一个谣言:人们为了开荒,砍树烧山太多,山神要发怒了,要地震了,地震会毁了水库的大坝,将整个小镇都冲走。

  那年15岁的我,是一个小胖妞。有点小聪明,又反被聪明误;因为偏科,成绩不好也不坏;因为自卑,人缘也不好不坏,是很普通的那种女生。

  我暗恋着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的成绩和我一样不好也不坏,他长得也不好看,甚至脸上因为有一块胎记而被人起了一个很难听的绰号。

  那时候的我,听到别人叫他的外号,会在心里替他觉得伤心与愤怒。

  但我喜欢他。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坐在我后桌,我们聊过很多好玩的话题,相互借过很多书给对方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那样一个男生,但就是想到他心就会乱跳。在路上偶尔遇到他一次,就会觉得心动很久。想到他的名字,会很不好意思。经过他家门口,会觉得他家的房子因为是他家而变得不一样。

  总是期盼会偶遇他。激动,紧张,又害怕。

  自卑少女的心事,又可笑,又美好,又有趣。

  当然,我只是暗暗喜欢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表白。学校对早恋管得很严,偶尔有那么一两对被通报批评之后,父母也会觉得出门都丢脸。

  当然,我主要是怕自己丢脸,怕会被拒绝,怕会被说:“胖成个球还想早恋呀。”

  那时候的想法就是这样,幼稚,也很认真。

  关于地震的谣言,我是在学校食堂边的小卖店那里听到的,几个男生以讹传讹,说得绘声绘色。

  镇政府已经在宣传台那儿贴了一张告示辟谣,但人们依然用一种“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坚持,在悄悄传说着。都说很久以前,就是地震才形成了城隍镇独特的山与地貌,再次发生地震并不稀奇。

  谣言愈演愈烈,终于传到了封闭式教学的学校里,我的耳朵里。

  我当时就傻了。

  敏感的早恋少女,脑子里总是有奇怪的想法,比如,死亡与爱情。在听到那个谣言之前,我还认真地思考过,假如有一天我忽然之间死了,除了我的父母,他—那个我暗暗喜欢着的隔壁班男生,他会不会也会为我伤心,会伤心到什么程度,会掉一滴眼泪吗?

  或者,我忽然之间得了绝症,会死得很惨,我要直到死前一刻才告诉他我喜欢过他。

  心里的戏一场又一场,一本正经地想几天几夜,想得彻夜不眠以致第二天在课堂上打瞌睡。

  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内心戏多得太搞笑。

  然后慢慢地冷静,知道自己除非自杀,否则不会轻易死。

  谣言让我兴奋而又沮丧,兴奋于忽然真的有了一个横死的机会,沮丧于即使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表白。

  1996年的小镇百姓已经吃饱穿暖,虽然信息仍然依靠报纸、杂志与书籍,当然,还有谣言来传播,但是,像我这样的小女孩也已经有了精神追求―憧憬爱情就是当时最直接、最接地气的精神追求。

  我无法阻止那种想见到他,为他动心与伤心的情绪与情感变动,所以,只能被它左右。

  到谣言的第二天,他到我们班教室来向我借书。那时候,我一个在省城里的姐姐送给我一套精装的《三毛流浪记》。

  那时候,小镇学校的图书馆里,基本都是《林海雪原》《红灯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书,可能连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没读过张爱玲的文章,《三毛流浪记》对于我们来说是超级时髦、前卫又有思想的书。

  我不想把那套珍贵的书借给任何人,但像以往一样,我没有拒绝他。他不是别人。

  我说书在家里,后天,也就是周末之后的周一給他带,对了,那时候还是单休日。

  那简直是我过得最坐立不安的一个周末,我帮妈妈洗衣服,衣服被河水冲走了,自己也掉进了溪水里;我去帮妈妈做饭,菜烧焦了,裤腿着了火;我走楼梯,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肿了额头。我在那个周日失魂落魄地做错了很多事,被父母骂了无数次。

  但我不在乎,我的心里全是一句话:要不要告诉他?

  死亡是什么呢?没有人告诉过我。

  作为一个小孩,去参加葬礼,除了对棺材与鬼魂的恐惧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感受了。

  我对死亡的理解,只能依靠自己抄来的名人名言。

  托尔斯泰说:“如果我们并不害怕死亡,我相信永生的思想绝不会产生。”

  我想,所以我怕死是正常的。

  哈夫洛克说:“痛苦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抛弃它们就是抛弃生命本身。”

  我想,我现在痛苦也是正常的,它是生命的一部分。

  卡曾斯说:“死并不是人生最大的损失,虽生犹死才是。”

  我又想,是呀,喜欢的人不知道我喜欢他,可能直到我死都不知道,所以活着有什么意义?

  坎贝尔说:“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就是没有死去。”

  我最后想,对呀,我告诉他后,即使我死了,他依然会记起我,哪怕只有一次。

  信是半夜起来写的。想得太多,痛苦得无法入眠。没敢开灯,怕吵醒隔壁的父母会被问询。要写的有很多话,但是觉得没有一句可以表达心意。

  犹豫踌躇至天将亮,才抄了一首小诗,夹进了《三毛流浪记》里:

  我爱你

  但我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

  我就会死去

  我不怕死

  我怕我死之后

  就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那本夹着那首小诗的《三毛流浪记》,它变得特别特别的沉重,忐忑、希望、担忧、失落、惶恐、不安、羞涩、尴尬,每一种情绪都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装在我的书包里,就快让我挪不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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