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失眠后的黎明

2017年10月12日 12:11 作者:三三 来源:《读者·校园版》  

  亲爱的藤田惠美:

  我苦思冥想,换了一个又一个关键词,始终没能在网上搜到你的近况。对我而言,你就像精神层面的一场火山爆发,火山灰被飓风卷往宇宙深处,你在某个时代忽然失去了消息,而我一头雾水地继续前行。

  我想和你从我的舅舅谈起。

  王小波在《未来时代》里写到舅舅是在1995年,那时我的舅舅还在上海的街巷中游荡。当我高中时重新读到这篇《未来时代》时,我忽然发现“舅舅”是家庭关系中非常暧昧的一个切入口,为各种悲观的情感留下想象空间。

  我学生时代的一些白日梦不少都与舅舅相关,比方说我想象舅舅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趿着拖鞋走在大路上,外滩摆渡船的汽笛声回荡在耳际,天空呈现出绚丽的渐变色。我的舅舅脸上透出一丝迷茫,那种迷茫没有特定的对象,而是针对一个时代、一种难以预料的命运。于是我的舅舅停在路边,缓慢地拿出一根烟来抽。

  我的舅舅是普通人被命运彩蛋击中的典型,在他工作的第三年,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有个法国老太太愿意赞助他去巴黎读书,一直到博士毕业。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我的舅舅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我妈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问他是否发烧了。我妈妈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但舅舅沒有尝试辩驳,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CD与磁带上。

  在我的舅舅离开上海的这些年里,我继承了他的房间,一并继承了杂乱无章堆在角落的音乐载体,罗大佑、刘文正、山口百惠、披头士、鲍勃·迪伦……这份长达好几页的CD清单在我幼小的生命中滚动,可轮到你的《Wide Awake》时,我不禁按下循环播放键。

  很多年之后,我读到莫迪亚诺《夜的草》里谈论的爱,说两个人初次见面,却感觉受到轻伤,自己从麻木中被唤醒。有趣的是,那就是我初次听《Wide Awake》时的感受,那时我大概刚上初中。

  转眼过了15年,那已经是一些琐碎的记忆了。在那个年纪,我很不安分,总想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在课堂上制作灯谜、沉迷于图书馆借来的书、为课本中出现的每一幅人物肖像添上胡子。

  在一节历史课上,我把《Wide Awake》的歌词默写在书里,圆珠笔和书中的油墨交相辉映。窗外有微腥的风,教室里灯光暗沉,一层薄薄的雨笼罩着狭隘的人间,整个世界轻轻晃动起来,像是凝固多年的烛油再度融化。我反复地念这些歌词,如同念诗,我把它当作一个不可与人分享的秘密。从某种程度上说,《Wide Awake》成全了我当时孤芳自赏的心态,当然,现在我这样说对自己是有些刻薄的。

  这个潘多拉魔盒被打开,是在我读高一的时候。学英语的氛围在当时相当兴盛,学校特意给我们安排了外教辅导的英文课,分配到我们班的是一名叫Mark的英国老师。Mark高而纤瘦,金褐交杂的头发用绳子扎在脑后,他试图把一些自由开放的理念引入课堂,比如他常带着一个吸盘组成的球,答对问题的人能获得一次投射机会,像玩游戏一样将球丢向提前画好的圆形靶心,并把我们分成小组计分。然而,人真的很奇妙,对于突如其来的游乐场般的课堂,尽管在我想象中是快乐的,但它真实发生时我却感到尴尬。

  期中考试的时候,Mark让我们写一篇不限题目的英语作文,我不知道写什么,就写了一段我那时的生活。我极尽所会的形容词描绘出某个礼拜六的傍晚,我无所事事地戴着MP3往人民广场走去,我还随身带了一盒糖,但我并不舍得吃它,只是喜欢这种拥有的感觉。在MP3里循环播放的,就是《Wide Awake》这首歌。

  我大致写道,有人说藤田惠美是治愈系的,我现在明白了,这里的治愈并不是敷药疗伤的那种庸俗意象,而是一种温柔,在这种宠溺之下,孤独仿佛是可以被谅解的。换而言之,它不是对立性质的药物,而是与孤独之间的理解和共鸣,仅仅是这种存在就让人感觉到温暖。

  Mark给我的那篇作文打了最高分,他还私下和我说:“You should be a writer, because you are sensitive and have strong imagination.”可惜后知后觉也是我天性中不可剔除的一部分,那时我对是否能成为作家并不感兴趣,只是凭借一副承载太多心事的肉体,在剧烈的孤独感中努力摸索一条出路,如同盲人摸象。

  亲爱的藤田惠美,过去我这样评论你的歌,可到了现在,当我面对一张坚硬的显示屏想要给你写信时,我却什么都讲不出来。当属于过去的人们音讯全无之后,我不愿意再剥开旧日生活,重新去荆棘丛中流一遍血,倘若一定要说些什么,我只能向你道谢。

  在信的开头,我提到过我的舅舅,其实我和舅舅的性格非常相似,我们都走在领先时代、却因为价值观过于生僻而不被认可的道路上,我很明白当我舅舅处在我现在这个年纪时,他是怎样穿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斑马线,怎样费解地眯着眼睛看黄昏中灯火明灭不定的高楼,怎样对世界保持充沛的好奇心,就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有一天,他忽然捡到一个机会,可以去一个新的国家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尽管冒险,但他一定会去的,因为我们都不甘心人生就这样循规蹈矩地朝一个封闭的区域延续下去。

  我可以感受到,《Wide Awake》对于我舅舅而言必然也是一首非常重要的歌,它如同梭织机的梭子一般在我们的成长之路上来回闪现,音乐中满溢的真诚、灵性,以及彻夜失眠后,忽然撞见黎明到来的意境,实在非常感人。我每次听到《Wide Awake》这首歌时,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经历过万千世事之后,眼前仍有这样一个一尘不染的黎明,各种可能性在朝气蓬勃的天空下展开,我们从未磨损,并且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和一群同龄人在青浦参加了一个夏令营。郊区的夜晚异常冷清,走在湿软的泥地上,季节的触手变得迷乱诱人,而营地门口的两盏白色圆灯就像蓄势待发的鬼火。那段时间,因为高考还没有出分数,我一直焦躁不安,每次快要失衡的时刻,我都会聆听《Wide Awake》。高中之后,我的视野与知识面都有了一定的拓展,我可以非常理性地分析每一个音符,探讨长笛在哪一秒响起,也弄明白了这爱尔兰曲风背后的秘诀,但就像黑魔法一样,虽然我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这首歌带给我的感动仍然那样新鲜,而我永远不会对它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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