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十年

2017年08月13日 15:59 作者:王辉城 来源:《读者·校园版》  

  王辉城,1988年生,青年作家,有小说、评论和文化随笔多见于《新民晚报》《文艺风赏》《ONE·一个》等。

  一个恍惚,就到了2017年。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会梦到考试。自己孤身一人走进考场,面对着白花花的考卷,焦躁万分。墙上的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试卷上的题目似懂非懂,不知如何下笔。此时,蓦地从梦中惊醒,我才能从紧张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即使已经工作多年,考试仍是打不开的心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我一共经历了两次高考,第一次是在2007年,时至今日,正好十年。高中三年我是在一所乡镇中学度过的。学校建校好几十年,算得上历史悠久。学生来自周边的小镇,巅峰时期,初中和高中共有2000余名学生。每周一早晨升旗仪式,学生们穿着蓝色校服,一眼望过去,颇为壮观。

  小镇高中较为“迟钝”。这里的“迟钝”,是说学生并不能准确地感知外界残酷的竞争。即使老师在台上声嘶力竭地说着读书的好处,台下的学生仍是漫不经心、嘻嘻哈哈、毫不在乎。学生们对学习并没有足够的热情,因为一届毕业生若是有三四人能考上本科,已是了不得的成就。几百名学生,最终能走入大学校门的,只有寥寥无几的尖子生。一开始,学生们就陷入一种悲观、散漫的状态之中,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能考上大学,因而早早就做好走入社会的心理准备。

  那到社会上做什么呢?有的人走进电子厂,有的人去当厨师,还有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只跟随着大家走进了社会。

  我没有想过高中毕业后自己要做什么,高三一整年,都处于一种茫然失措的状态。学习成绩不好也不坏,只有语文、历史、政治等文科的成绩还可以。因为高一高二时上课或看武侠小说或睡觉,理科成绩变得惨不忍睹,英语更是一窍不通。面对这样的成绩,即使最具有乐观精神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

  高三下学期开始,班上的一些同学陆续离开学校,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走进社会,开始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最终,只剩下一半的高三学生在坚守着,等待着6月份的高考。

  考场设置在县城里的中学。我们去考试,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车。6月5日那一天,陪考老师和一群学生从学校出发。汽车顺着灰色的公路驶向县城。一路上,我们这群学生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脸上也没有凝重的气息,反而嘻嘻哈哈,仿佛是在进行一趟愉快的假日旅行。

  到了县城,我们住进旅馆里。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住旅馆,因此充满了好奇与渴望。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我们没有拿出课本、笔记来复习,反而是出入各个房间去玩闹。决定人生的高考在这种嬉戏的氛围之中,成了可有可无的游戏。

  像所有人一样,对于高考成绩,我自然是有过幻想的。考试之前,我精打细算地预估着成绩,只要自己每科达到多少分,就能考上本省的一所二本院校。考完试之后,我奔赴父母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建筑工地,我在那里度过了漫长而炎热的暑假。

  父亲是一名建筑工人,以帮人修房子来养家糊口。自我上了初中之后,母亲就开始跟随父亲,在工地上打小工、做零活。直到多年之后,留守儿童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现象之时,我才明白当初自己也属于留守儿童中的一员。

  夏日的阳光直直地照射过来,烤得人汗水淋漓。父亲和母亲每天就顶着烈日,走向工地,开始工作。有时候,我会跟着他们,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搬砖头、提水泥浆等。更多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看书。

  高考成绩如期而至,果然,没有奇迹——怎么可能有奇迹呢?只有300多分,只能读个技校。

  我打电话给要好的同学,打探他的成绩。

  我问:“考得怎样?”

  他说:“还行。”

  我问:“准备做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未来要做什么?也像父亲一样,成为工地上的一员吗?或者,像其他同学一样,走进工厂或者厨房?我不清楚,也不知道。2007年的夏天,我害怕一切关于未来的想象。我躺在床上,等着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蝉,聒噪地叫着。

  我的父亲,一名瘦小的建筑工人,属于沉默的大多数,在那个夏天,想必也在万分纠结中。他肯定在担忧不成器的儿子的前程,因为常常被人认为头脑灵活、是读书材料的儿子,并没有考上大学。

  有一天晚上吃饭时,母親忽然问我:“你是想继续读书,还是去打工?”

  我没有说话。

  父亲说:“要是你想读书,我就托人把你弄到县一中去。”

  我想了想,说:“读书。”

  那时,已经临近高三补习班开学的日子。县一中是家乡最好的高中,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学生在这里复读。复读费除了学费之外,还有3000元的借读费。对于当时的父亲而言,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与我一起复读的还有一名同学,她的高考成绩比我稍好一点,考上了专科。刚开始复读时,我感觉日子十分漫长。整个班级50多名学生,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往前一看,白色的校服连成一片,每个人都埋着头,几乎趴在桌子上学习。每天下课后,为了摆脱这沉闷而压抑的氛围,我会到同学的教室里去,两个人说一会儿话,聊一聊未来。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十多天后,我照例去她的教室里找她,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原来,她已经离开学校,不再复读,去读了专科。无疑,复读是一场赌注极大的赌博,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从乡镇中学出来的学生来说。我们学习基础并不好,再努力一年,考上重点大学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那么,普通本科与专科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倒不如及早全身而退。

  我直到上了大学之后,才得知原来还有“专升本”这个机制。那时的我们,信息闭塞得厉害,对大学一无所知,对本科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迷信。

  复读的日子并不好过。文科知识倒还可以应付,因为我在高中三年读了很多小说,也因此发展出写作的爱好——那时的自己绝对想不到,写作会成为改变自己命运的最重要的技能。至于理科和外语,几乎是一无所知。尤其是外语,初高中六年,我一点儿没学,一点儿也不懂。每次考试,我看着英语试卷犹如看天书。但没有办法,我只好以最笨拙的方法来学习,每天背单词、背课文、做试题。这种努力有多少效果呢?第二次高考时,我的英语成绩依然没有及格。

  南方雪灾、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会……2008年发生了许多令人难以忘怀的大事。奇怪的是,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我都觉得遥远。雪灾的时候,似乎天气比往常冷,校园里的树梢上仿佛积了一些白雪,逗引了沉闷而阴冷的校园。而汶川大地震,则令每个人心情愀然、阴郁,整座校园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之下。

  高考前几天,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情绪紧张,然而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半夜方蒙眬睡去。进入考场后,大脑一片混沌,考试三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好在结果差强人意,勉强考上一所本科院校。我的命运也就此发生转变,让我不再像父辈一样,在工地上或者工厂里讨生活。

  命运就这么微妙——如果2007年的夏天,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的我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还会有机会用文字表达自己吗?

  在社会上闯荡多年之后,品尝了生活的艰辛与困难,我越发觉得读书的重要、知识的可贵,越发感激自己当年的选择,感激父母在困境之下支持我的略显奢侈的选择。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