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不自知

2017年06月15日 16:45 作者:闫晓雨 来源:《读者·校园版》  

  闫晓雨,“90后”青年作家,作品常见于《中国周刊》《意林》《哲思》等杂志,著有《你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回想起来,我好像是高中毕业后才开始穿连衣裙的。

  我们高中管理严格,一周上六天课,每日都会有安排好的“游击小组”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扫荡,检查同学们的衣着打扮。学校规定,学生不许染发、烫发、佩戴饰品,必须穿校服。校服分两套,夏季是湖蓝色加纯白色的运动服,冬天是蓝色的整套运动装——特别耐脏,沾到油渍、灰尘也看不清楚,我最喜欢这身校服。

  我的体重就是在那时“噌噌”长起来的。进入高三,打着学习费体力的旗号,我每天早上都理所当然地买两份早点,除了学校食堂的手抓饼配豆浆、五块钱一笼的素包子,学校门口摊好的煎饼外加一根火腿肠、晨光烧饼的红糖脆饼、赵毅肉夹馍,都是我和同学们每天常吃的早点。到了高三这个特殊的阶段,女生的饭量和男生的饭量是差不多的。小武就因此老嘲笑我:“比男生都能吃,还算不算个女生?”

  “女生也要学习、要长身体、要走向社会啊!”我心里愤愤不平,“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性别不同而对女生更宽容,把肚子填饱一点,才更有精神备战高考啊!”

  宽大的校服下面是蠢蠢欲动的肥肉,它们交头接耳地迅速攒到一起,宛若一头头蓄谋已久的小怪兽,感应到求生的信号,集结成队,埋伏在此。

  美,在我们的少女时代,是一道被忽视的应用题。它更像是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加分的大题,其难度系数要大于寻常题目,普通人不会答,索性早早选择放弃。终日埋头于题海中的女生对美没有概念,电视剧里那些穿着纯色连衣裙、别着樱桃发夹的女生在教室里打闹的场景,几乎不会在我们的青春岁月里出现。

  不允许打扮,追求美和浪漫也会被老师和家长认为是变坏的标志,因此,绝大多数女同学自然也就放弃了“美”这一道难题。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我们年级有个女生叫闫晓娜,和我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经常会有同学问我,闫晓娜和我是不是亲姐妹,久而久之,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关注她。我在7班,她在11班,都是文科班。不同的是,根据我们学校按成绩分班的制度,同一年级的班级被分为尖子班、重点班和普通班,我们这些“性别模糊”的女生都出自尖子班,而闫晓娜所在的普通班氛围相对轻松些。

  我对她的羡慕,始于一件连衣裙。

  高中三年,几乎没有同学敢在学校里正大光明地穿连衣裙,即使穿便装也是偶尔才会有的。同学们常穿的便装多半是牛仔裤和T恤,即便被逮到,一般也只是被批评为“着装不佳”,并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夸张一点儿的便装,也就是破洞的牛仔裤,在裤子的大腿、膝盖处外翻着毛线头,隐隐约约地露出健美的肌肤。当时,男款和女款的牛仔裤看起来没有太大分别,基本都属于“嘻哈风”,不似如今流行的小脚牛仔裤,能够将少女漂亮、笔直的腿形修饰得恰到好处。

  但閆晓娜穿到学校的,竟是露着光滑皮肤的吊带连衣裙,在裙脚处,挽着一个垂落的蝴蝶结。一天下午,在4:20分的课外活动时,她穿着吊带连衣裙从主教学楼前经过,引起了阵阵骚动。和我要好的女同学便招呼我去阳台:“快看,那个和你名字差不多的姑娘竟然穿了一条吊带连衣裙!”我心里有点惊讶,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跟着大家走出了教室,去阳台上观望。我看到闫晓娜身上那件连衣裙的时候感到惊诧:她穿的竟然是几天前我在步行街上看中的那条灰色的吊带连衣裙!它的颜色虽然不明快,但其在细节处埋伏的小心机最能撩动少女的心思,两根吊带很能衬托锁骨,就是有点暴露,我拿着它思虑了好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想不到,闫晓娜居然把它穿到了学校,大大方方地在校园里走着,不惧任何目光。

  她身材苗条,走起路来轻盈、雀跃,肩颈处露着小麦色的肌肤,走路时,高高的马尾辫甩起来尽是细碎的光影。她走着走着似乎感觉到了楼上注视她的密集的目光,便扬起头朝楼上围观她的同学们笑了笑。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真让人有一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感觉。

  我心里难受得很,就好像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落入了他人之手,心里除了不甘、委屈,还有几分对自己的痛恨——为什么我就不敢想、不敢买、不敢穿呢?

  捏了捏肚子上的肉,我又很快释怀——像我这种虎背熊腰的身材,即便穿上那条连衣裙也只能是“东施效颦”,还是校服对我忠诚,捍卫着我这个“吃货”女孩的尊严。

  因此,我就再也没有对闫晓娜的连衣裙耿耿于怀。我那颗青春期躁动不安的心,随着模拟考试的来临很快被抚平,我还是照旧每天买两份早点,还是喜欢在课间争分夺秒地跑到小卖部去买零食,还是像个假小子一样整日被男同桌嫌弃……

  压力大的时候,我整张脸的三分之二都冒出了痘痘,额头处的痘痘还能被刘海遮着,鼻翼旁的却如平原处的小山丘,起起伏伏,惹人侧目。老妈发现后试图带我去看皮肤科,我照了照镜子,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高三那一年,班里的男生都经常胡子拉碴,女生都经常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大家谁也不会嘲笑谁。回想起来,那段对外貌没有一点儿概念的时光,才是中国大多数青少年所经历的青春期——不够美丽,但足够美好。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代,也是最丑的时代。

  没有韩剧的绯色浪漫,没有美剧的大胆新潮,我们在规规矩矩中磕磕绊绊地长大,怀揣着一点点狡黠的邋遢,逐渐走向精致的成人世界。

  长大,是我们和时间互相适应的过程。

  很多年后,我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连衣裙,但在我心中,那条灰色的连衣裙仍然是最美的。只是我不再羡慕闫晓娜,也不再想要那条灰色的连衣裙,因为经过了“少女不自知”的阶段,如今我已经意识到,那条灰色的连衣裙并不适合自己,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如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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