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绩不好,但我不是坏人

 2016/12/06 18:45  巫小诗 《读者·校园版》  (432)    

公交车的移动电视上,主持人在讲一条民生新闻,用到了成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坐在我前排的一位母亲,不想错过任何教育小孩的机会,她问儿子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吗,小朋友说不知道。于是,她把成语解释了一遍,为了更加通俗易懂,还举了个例子:

“也就是说,你跟成绩好的学生做朋友,你就会变成好学生;你跟成绩差的学生做朋友,就会变成坏学生。”

小朋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平静地坐在这对母子的后面,内心咆哮着:“我不同意!”

我当过成绩很好的学生,也当过成绩很差的学生;我经历过前者享有的优待,也经受过后者所遭受的不公。我非常明白,一个人的品行跟成绩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低分并不妨碍我们当一个善良的人。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在安排座位时秉承着一对一帮扶的原则,一个成绩好的配一个成绩不好的,那时我的成绩挺好,我的同桌班级排名跟我差不多,只不过我是正着数的,他是倒着数的。

他是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差生”,成绩差,调皮好动,上课看武侠小说,放学进游戏厅和网吧,擅长各种恶作剧,你无法想象他的“脑洞”有多大。

他前排的女孩有一头毛糙的长发,女孩总是习惯性地甩头发,经常甩到他的桌上,占据了课桌的一小半,他跟女孩说过多次也不见改善。

于是有一次,他在座位下偷偷点燃了一根蜡烛,用一把剪刀当镊子,夹住一根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长钉子。烛火把钉子烧得发红,然后,他轻轻拿起一撮女孩的头发,把发尾一圈圈地卷在滚烫的钉子上,一松开便有了一个大波浪,然后再拿起一撮,再卷,再松开……在他烫到第四五个大波浪时,女孩发现了,她当时就“泪崩”了,顶着她“时髦”的新发型去找老师告状。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了许久,又是道歉又是写检查的……不过这次之后,前桌的女孩开始怕他了,乖乖把头发扎了起来,他的课桌也恢复了“领土”完整。

啊,这么说来,他真是个十足的“坏学生”,可是,长久跟他相处下来,我发现他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那时候手机并不普及,我有一部妈妈淘汰下来的小手机,话费得我自己缴,不少同学都借用过,唯独他每次借用都坚持付话费给我;考试的时候,题不会做他就睡觉,既不翻书,也不偷瞄我的答案;上课时看我的课外书,被老师没收后,我说算了,他却买了一本同样的还我。

因为把生活费花在了网吧和游戏厅里,他手头总是不太宽裕,尤其到了周五,他几乎连早餐都不吃了。有一次课间,他让我把头扭到另一边,我问为什么,他说太饿了,把皮带紧一个扣,让我回避一下。

即便经济状况这般困顿,他也没有因为钱去做坏事。

有一次他跟我说,一个一起玩游戏的好朋友跟他闹掰了。具体原因是,他俩一起从网吧出来,在柜台结账的时候,看见店主崭新的手机就放在柜台边上,离他们很近。当时店主正在对着屏幕忙别的,在那个瞬间,伸手拿走那部手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朋友朝他使了个眼色,正当朋友正要伸手时,他却把朋友拽走了,两人的拉扯声引起了店老板的注意,朋友失去了偷走手机的最佳时机。

朋友生他的气,觉得他,两人就此闹掰。

我故意问他:“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啊?”

他白了我一眼说:“我的成绩是不好,但我不是坏人。”

中考后我们再无联系,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成人世界里的他,也许还没有飞黄腾达,但我坚信,他绝对不会是一个糟糕的大人。

在高二之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差生”待遇。

高二那年,少不更事、浪漫又可笑的我,从全市最好的高中休学,毅然决定回家搞创作,想靠写作养活自己。休学的后果就是,我开始以很慢的速度在提升写作水平,以很快的速度在遗忘前十年在学校学的知识。后来想通了,我还是回归了课堂,去了另外一所高中。

当时的班主任是同学们都不怎么待见的一个人,他得知我之前的成绩优异,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每次见我都是笑眯眯的。可大半年没有碰课本的我,坐在一堆知识点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文盲。第一次大型考试,我考得非常糟糕,那次之后,他不再正眼瞧我这个“差生”。

一次晚自习,他在讲台上批改着试卷,突然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很凶地问我为什么没有交试卷,我一脸茫然:“我交了呀。”他说:“你撒谎,我没看到你的卷子。”我说:“我真的交了。”他说:“你这个学生品行有问题,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转进我的班级。”“老师,我真的交了。”我申辩。见我坚持,他便黑着脸转身回讲台再次翻阅,的确有我的,是他自己疏忽了,误会解除后,他坐下来接着阅卷,没有为他刚才对我的人格羞辱做任何的道歉。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初中同桌的那句“我的成绩不好,但我不是坏人”,不是亲身经历,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后来跟班主任还有一些不愉快,幸好高三时再次分班,我告别了他的“昏庸统治”。

再到后来,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假期回家在街上偶遇他,我没有绕着走或假装没看见,而是笑着跟他打招呼,聊了聊彼此的近况。

我的教养让我成为一个尊师重道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值得我尊重的人。

我很庆幸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没有教育我“别跟成绩差的学生做朋友”,这让我站在高处时拥有平等的友谊,掉入谷底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有人跑不快,有人唱歌难听,有人不爱吃榴梿,这些跟成绩不好一样,都不是一个人的品行问题。我的成绩不好,但我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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