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麦田里去弹吉他吧

2015年11月11日 16:50 作者:艾小羊 来源:《读者·校园版》  

  我前面走着一个背着吉他的女孩,吉他被黑皮封套罩着。如今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了。在我青春年少的那些年,背着吉他在路上的人似乎很多。

  那时的吉他没有黑皮封套,一条宽宽的带子,随意地斜挎在肩膀上,更有男同学骑着自行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吉他,在宽阔的马路上奔驰。

  年少时,觉得世间的一切马路都是宽阔的,一切高山都在远方。

  我的第一把吉他是红棉牌的。它是父亲去兰州的时候给我买的。他当然觉得这是玩物丧志,又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于是狡猾地耍了一个花招,买回一把特价的吉他,琴枕处的木头裂开了,所以别人的红棉吉他都要200多元,而我的那把只要79元。

  我拿着这把永远调不准音的红棉吉他,组建了小小的吉他社,招收了两名男同学——大林与小林。

  在北方春夏之交的扬尘天气里,我一放学就飞奔回家,拨动琴弦,常常一首曲子还没有弹完,便透过阳台的窗户,看到了大林与小林。他们骑在自行车上,一脚撑着地,一手拿着吉他,自行车绵羊般被驯服。我们有时候在我家练琴,更多的时候,是去麦田里。

  从我家出发,步行不到5分钟就是一处广阔的麦田。快到夏天的时候,麦苗已经长到半米高,寻干燥处坐下,首先要交流一下各自练琴的进展,免不了夹杂着与父母斗智斗勇的情节。

  然后开始各自弹琴。这时候我们常常会分开,一大块麦田,各自取一角坐下,练习自己的曲目。一曲弹毕,听到他们的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黄昏的麦田,微风过处,波涛汹涌。此时的我常常有一种身处大漠的恍惚感,仿佛自己是射雕的女侠,或者手里的吉他幻化为白雕,我迎风而立,世界就在脚下。

  年轻时的自己特别容易产生把世界踩在脚下的意气风发之感。当我们骑行在宽阔的马路上,3辆车、3把吉他、3个人,路人纷纷驻足,我们昂首挺胸,那样的感觉在后来的岁月中,即使在本应更加荣耀的时刻,也再没有出现过。

  当一个人学会谦卑时,他就已经长大。

  我们的骄傲脆弱而又珍贵,无论被老师与家长如何看待,无论在学校或者家里受了多少委屈,脚步一踏入麦田,手指一接触琴弦,弱小的身躯瞬间充满了与一切对抗的力量。那些年选秀节目尚未流行,我们是被父母教育要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我们的未来都是要考上一所好大学,学一个热门的专业,将来养家糊口。音乐与自己的未来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点。我们一起练琴,但极少谈论未来,未来已经被老师与家长强调得令人作呕,我们甚至很少闲聊,琴声是最好的交流。

  如今想起来,作为一名差生,小林心里的郁闷应该比我与大林更多,所以他学吉他也比我们更加用功。他是最早学会弹《致爱丽丝》的人,也是最先能够用和弦演奏完整首曲子的人。当他被老师勒令罚站时,路过的同学对他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会弹吉他的男生。”小林高昂着头,他的眼前不再是学校那堵高大的、布满球鞋脚印的白墙,而是夕阳下的麦田。他在衣服第四颗纽扣的位置模拟弹琴,手指快速拨动,他扭动的身姿有时会引起老师的注意,于是罚站由一节课变成了两节课。

  高三毕业的时候,小林没有考上大学。有一次练完琴,我们商量是否把吉他带去学校,大林决定带,我却嫌重不想带。事实上,因为他们俩的水平远远超过最先购买吉他的我,所以我对弹吉他这件事已经意兴阑珊。我与大林讨论得热火朝天,小林忽然低沉地说:“我无所谓,反正我就在家里。”他说得轻松,我们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失落。

  小林将吉他扛在肩膀上,猛然用力,自行车飞奔而出,我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吉他,他们开始唱齐秦的《冬雨》,这是小林正在学的一首曲子。那个下午的模样如此清晰。我们即将各奔东西。

  吉他没有改变我们的人生,即使男生们借助这项技能追求到了自己心仪的女生,但最终与他们共度余生的,却并不是当年的那个女生。

  我的那把劣质红棉吉他留在了老家的旧屋里。最初几年我们相聚时,还会谈谈与吉他有关的话题。有一次,趁着酒兴,小林在一间小酒馆里弹唱了两首曲子,手感生涩到他恨不得砸琴。之后,我们似乎都忘记了吉他,它既不是我们的热血青春,也不是我们的伟大梦想。在最容易被热血与梦想绑架的年龄,它反倒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活,带给我们审美、创造的乐趣与轻松。

  如今在每档选秀节目上,几乎都可以看到背着吉他谈论自己音乐梦想的人。每逢此时,我总忍不住想起我的吉他和吉他社里的人。我们如此幸运地在年轻的时候与吉他相逢,然后一拍两散,没有纠结与纠纷。它不承载“梦想”这个虚空而伟大的词,因此更像平凡生活中的一个日记本,在最压抑的时候它是麦浪与夕阳,是轻松的喜爱,是肤浅的快乐。与一定要用它做些什么相比,我更喜欢它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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