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赛跑的人

2015年11月11日 16:40 作者:顾南安 来源:《读者·校园版》  

  顾南安,青年作家,作品见于《读者》《意林》《爱人》《哲思》《课堂内外》《疯狂阅读》等杂志,已出版长篇小说《青春若有张不老的面孔》。

  我至今记得,那天,阿童在前面飞快地骑着车,丢下我好远,我猫着单薄的身子用力踏脚蹬,也没能追上他。穿过树梢的阳光特别明亮,落在他刚洗过的头发上,微微折射出光芒,掠过脸颊的风里飘来他发丝上洗发香波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当我们抵达位于邻镇的二中,才发现学校比我们想象的要漂亮许多。只是环境陌生,我和阿童不得不拿着报名材料四处奔走。阿童不时地在我前面轻快蹦跶,一副青春无敌的痞样。我在后面紧紧追随,心想:他怎么可以那么有活力?

  阿童一直都让我羡慕,因为他的特别——性子急,做事麻利,还有超越了年龄界限看待事物发展的独特眼光。新学期开始后,我和一众同学在苦啃难度明显增加的数学、英语等科目时,阿童却时常背着老师,捧着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杂志翻阅。看得尽兴了,还不忘捅捅作为同桌的我:“这人也太牛了吧?!”

  那语气里,是赞叹,是羡慕,当然,也带着追问。

  我偶尔也翻看那些文章,不外是商人白手起家,通过艰辛打拼最终成功的故事。我对此不感兴趣,只好勉强笑笑,继续埋头看课本。看阿童仍没多少学习的积极性,我又不忘鼓励他:“只要你敢做,你也能成功。”表情已有些木然的阿童终于又笑了起来,说:“多谢,多谢!”眼神中闪耀着希冀的光芒。

  高二时,体育1000米跑步达标测试,限时4分5秒跑完。第一次,阿童和我都未能通过,被通知下次补考。原本体育就差的我抱着“不达标又奈我何”的态度,并不在意,阿童却专门跑去商店,花“巨款”买了一只跑表,说下次一定要过关。

  每天放学,阿童都会拉我去操场。在起跑线前,他左手持表,右手施令,一副很专业的模样。看到他的手臂在空中一划下,我和他就开始飞跑。风迎面吹来,又从耳边“呼呼”吹过,像我们无处不在的青春。只是挥舞在身侧的双手怎么也握不住它。

  双腿渐渐变得沉重,心跳也越来越剧烈,似乎一个不小心,心脏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阿童总会在这时拉住准备放弃的我的胳膊,奋力向前。我挣扎过,可他的手就像一只铁箍,我越是挣扎手臂就越疼痛,最终只得悻悻作罢,继续踉跄着尾随着他。

  那时,阿童在我眼中会渐渐变成坚毅、不轻易放弃的形象。我也终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愿意和他那么要好了——大抵是因为,他总有自己的方向。

  完成时间一点点地在缩短,甚至在后来,我们的补考成绩赶超了当时的全班第一名。阿童对此很有成就感,逢人便说。我却没太多感触——那时,我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学,将来有一份好工作。所谓“好”,用丁老师的话说,就是:“够稳定,风吹雨打都不怕。”

  丁老师是二中的一名老师,我和阿童一起跑步时与之相识。起初,他见我跑步时不得要领,就上前热心地给我讲解步伐与呼吸的关系,还亲自示范。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他是个才子,学识渊博,精通音律、书法和写作。

  我曾特意去他家看过他的作品,书法刚劲有力,又不失洒脱飘逸,颇有柳公权之风。而他写的散文,柔和、清淡,读后犹如品明前新茶,唇齿留香,回味悠远。某个时刻,真心觉得文雅、恬淡如丁老师,也是一种境界。

  钦佩之际,我也曾试图拿起笔杆,写几篇行云流水般的文章,却每每在落笔时,深感力不从心,纵使勉强开了头,后续也无以为继。于是,我又找来一些文学名著在课余饭后苦读,企图汲取一些养分,让笔头不再那么干涩,但进步极缓。

  大概就是在那时,阿童郑重其事地跟我说,他准备辍学。

  我在愣怔了好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阿童接着对我说:“学校里教的内容,并没有太多我想掌握的,所以还是有必要去闯一闯。你看,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啊!”

  那天过后,阿童就再也没来学校。班主任让我去他家找他回学校读书,前几次他还在家,只是怎么都劝说不动,后来再去时,他已跟着亲戚去了广州。

  我怀念和阿童在一起的日子,也不时会想起他。或许对于他来说,外面的世界才会让他焕发活力吧。只是令人遗憾的是,阿童临走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我之后的大多数时光,都是一个人学习,学习,再学习。

  后来却发生了一件让我暗自欣喜的事儿——原来的语文老师调动到其他学校,接替他的是丁老师。看着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丁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我对他愈加崇拜。

  更令我惊讶的是,丁老师对英语、数学等课程的题目也毫不畏惧,每每有同学向他请教,他总是不会被难住。特别是在我们上晨读课的时候,他会从任何课桌上拿起一本书,大声朗诵,虽然他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极具辨识度。

  因为丁老师,我的语文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写作也长进了不少。有几次,他还把我的作文朗诵给全班同学听。我多少有些窘迫,觉得不好意思,他却对着全班同学声情并茂地分析哪些句子写得好,哪些句子不够完美、亟待改进。

  我受益匪浅,也对他愈加感恩。临毕业时,我买了一套精装的《川端康成文集》送给他,他并不拒绝,又和我深深浅浅地聊了一下午。我临走时,他像记起什么似的冲回屋里,拿出一幅自己作的画给我,我欣然接受,心里却又涌起淡淡的惆怅——如果上了大学,或许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他送我的画,被我用一个相框装裱了起来。画中,一个高瘦的人正用力迈动双腿向前奔跑,影子被他甩出好远。他看起来那么孤独,却又一脸的坚毅和不服输。画的名字很特别,叫《和自己赛跑的人》。

  在无数个对大学生活满怀期待又难免焦灼的夜晚,我面对着桌上的画,久久不能入睡。丁老师、阿童和我,都算是和自己赛跑的人吧。虽然我们有这点类似,但我们在人生的岔路口还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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