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漂亮笑下去

2015年11月08日 13:16 作者:宁远 来源:《读者·校园版》  

  这不是生活的真相

  很小的时候,我个子矮,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特别听老师的话。那个时候,爱读书的学生是不招小朋友们待见的。长大一点了才明白,要想扎进人堆里就得同流合污,于是装出一副坏孩子的样子,和大家疯玩,跟老师吵架,深夜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偷邻居家地里的甘蔗,一边偷东西,还一边骂人,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自己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拧巴的人生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再大一点,初二那年,我突然就比班里所有的女生都高了,甚至比同桌的男生都高,又瘦,站在哪儿都能一眼被认出来。那个时候,我见着比自己矮的男生总是很不好意思,在跟人说话时都是一副抱歉的样子,身子低下来,头埋着。

  总怕跟人不一样,总想在一个群体里得到认同,湮没在人群里才会有安全感,从来没有坚定过这一辈子要成为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长大后,我有了很多朋友,会处事、待人热情、宽容、善良、周到——这些差不多是别人对我的全部评价,好像也是我乐于接受的评价。但我究竟要去哪里?不知道。

  读书、打工、做导游、当演员、考研、上讲台、进电视台、做记者、做编导、做主持人、做制片人……这些经历构成了我之后的生活轨迹。做导游的时候,我还是学生;进电视台的时候,我是老师;在讲台上的时候,我也是个主持人。我力所能及地做很多事,我足够聪明和努力,命运总是给我安排过多的选择,我总是按照大家给我的评价和定义去选择、去活着。但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有的选择都基于别人定义我的样子,或者我想象中的别人所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我把真实的自我深深地掩埋。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努力经营出来的样子感到满意,但内心很清楚,这不是生活的真相。

  你是谁,就会遇见谁

  我只有躲在自己的本性里时才觉得最舒服。常常累得不行了,回到家还是舍不得休息。读书、做手工、种花……这些在别人看来可有可无的事情,对于我却异常重要。

  几块碎花布,在我的拼接下会变成让人惊讶的模样,飞针走线里,它们开始变得生动,开始有自己的风格和气质,开始拥有精神层面的含义。一颗植物的种子,埋进土里就会慢慢生根发芽,我给它浇水、施肥,它就能慢慢长成我所希望的样子。这些琐碎的过程在我看来美好得很。在简单的手工劳动里,我可以和自己对话,与自己相处。

  在这段长长的时间里,做手工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我经常找来各种碎布头,把它们缝成我想要的样子,常常缝着缝着,一抬头天已经暗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两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要一双鞋子,一双我小时候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那种原始的、不花哨的丁字皮鞋。但我逛遍了商场也没能找到。在我的想象中,它散发着童年的味道、原始的气息。得不到,我就把它画在纸上。后来在经过乡下一家皮鞋作坊时,我走进去问那个正在埋头做鞋的师傅:“你能照这个样子帮我做出来吗?”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图纸,说:“这多简单啊!”

  经过无数次的沟通后,我想象中的鞋子终于摆在了我面前,而这双鞋子从一个想法到图纸再到成品的过程,也被我用文字和图片呈现在了网络上。我惊讶地发现,居然也有人和我一样,想要一双这样的皮鞋。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大家对我做出这样一双鞋子完全不以为然,大多数人并不需要这样一双没有装饰,也不流行、不时尚的鞋子。网络那么大,世界那么小,我就凭借这双丁字皮鞋找到了同类。你是谁,就会遇见谁。

  我们生活在一个匆忙的世界,如果不是被手中的这个小物件吸引,真的很难找到一段独自面对自己的时间。沉下心来让身体投入到一项简单的劳动中,精神就会得到放松。

  以前,我想让湮没在人群里的自己获得认同,如今做手工让我明白,寻找安全感的方法可以有很多,但最可靠的是:让内心变得坚定和从容。

  安静与专注地倾听

  我曾经做过一档话题节目的主持人。所谓“话题节目”,就是请来一帮嘉宾和当事人,针对一个话题进行争论。这种节目很火,制作成本相对来讲不算高,收视率却往往超出预期。嘉宾们在现场进行一场话语的狂欢,尽情表达,主持人要做的是平衡发言,在吵得太厉害的时候也适当阻止,当然,耳机里会传来导演的小声提醒:“不要说话,让他们再争论一会儿。”导演是最清楚的:每周的收视率数据显示,收视率的最高点就在嘉宾们争吵得最厉害的那一段。一定是这样的。

  所有的人都在说话,持不同意见的嘉宾来到节目中,只为找到合适的机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有时几个话筒里都是声音,音量越来越高,每一个人都试图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的声音,电视机前面的观众也可以参与讨论,他们可以通过打电话、发短信、发微博、发微信等方式加入谈话。也就是说,所有的人都在说话。这多像这个时代的缩影,多像我们这个喧嚣的世界。有时看着他们吵啊吵,我会突然在心里问:“谁在听啊?”

  是的,忍不住想问,如果所有的人都在说话,那么听众在哪里?

  在这个散乱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表达自己,却唯独少了那些坐在对面认真聆听、静静端详着你的听众。我们所有的人都陷入了言语世界的狂欢中,但原来这只是一群人的孤单。

  曾经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和一群盲人孩子交流,几十名学生坐在台下,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孩子们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庄严而安然,他们依靠听觉用心来感知我,我紧张得无所适从,太长时间没有被一群人这么安静又专注地倾听,我竟然悄悄地哭了,那是一种好到不安的感觉。

  安静与专注,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最为稀缺的东西,我们经常不由自主地就成为喧闹的人群的一部分。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可不可以安静下来,从做一名认真聆听的听众开始?

  这是我的选择

  在夏天消逝之前,我摘下了院子里的最后一个红番茄,是红在地里的番茄。那些在市场上买到的绝大部分番茄,你看到它们是红的,但实际上在它们还是青绿色的时候,就被迫离开了土地,离开了藤蔓。它们被装进箱子中,运进城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等你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红了,它们不是红在藤蔓上,而是红在疲惫的运输过程中。

  如果你见过红在地里的番茄,你就会相信我所说的话:这两种红是不一样的,番茄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成熟在地里的番茄更甜,或者更酸。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除了番茄,还有南瓜、生姜、辣椒、小葱和玉米,我家不到70平方米的一楼小院里挤满了各种蔬菜。不仅如此,两周前买来的红薯,有一个被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忘了吃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长出了嫩芽,就干脆把它放在盘子里,每天浇水,两周过去,它就长成了我心里想要的样子:水培盆景。把它放在落地窗前,枝叶就倚靠在玻璃上,它们总是朝着屋外有光的方向伸展。过两天我让它们转身,背阴的一面对着光,再过两天,这背阴一面的枝叶又伸展开来……

  在影片《海上钢琴师》里,那个世人无法理解的钢琴师1900,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待在海上,从未离开过大船。有一天,1900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下船了,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回望了大海,又转身回到了船上。

  “你在海上待了32年,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离开,为什么?现在又为什么想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有人问他。

  “我只是想从陆地上看看大海。”他说。他最终和大船一起消失在海里。也许海洋上的88个琴键,在他的世界里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也可能在还没有学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之前,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他凭借钢琴注视世界,并获取了它的灵魂。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做着不需要被人理解的事。

  这是我的选择。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