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疼痛的夹克衫

 2015/09/02 20:04  未知 《少年文摘》  (165)    

1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车祸而右手落下残疾,全家人的生活担子一下子压在母亲身上了。

从我懂事起,家里一直很穷,一家人的衣裤几乎没有一件不打补丁。外婆送给我的那双回力牌运动鞋,从我12岁开始,一直穿到14岁,先是太大,后来又太小,虽然我总是努力弯着脚趾,但它还是无奈地撑破鞋面厚实的帆布。直到16岁,我最好的衣服,仍是那件已经穿了一年多的中山装。所谓最好,其实就是没有补丁而已,穿了一年多,其实早就已经褪色得不成样了。

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农田和果园,生活都开始好起来了。只有我家,因为缺少劳动力,哪怕土地再多也是白搭,所以当时我的大多数同学都能穿上最流行的小喇叭裤、蝙蝠衫、夹克衫,只有我还穿着那件土得掉渣的中山装。面对同学们有意无意的冷眼,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丑。

不久后,我这件最好的衣服也出现一个破洞,母亲洗了洗就打了一个补丁上去,虽然用的就是做这件衣服时剩下的料子,可因为新旧差异太大,这个补丁还是显得非常刺眼。

补丁缝在破洞上,针线却扎在我的自尊心上。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和同学们一样,拥有一件帅气时尚的夹克衫啊!可是一看到愁容满面的父母,我又总是开不了这个口。我开始暗暗抵制那件中山装,宁可穿着毛衣当外套坐在教室里发抖,也不愿意穿着它被人嘲笑。

2

那年冬天,镇上的电影院连续播放成龙的新作《龙兄虎弟》,门票一元钱,虽然不贵,但于我而言却是可望不可即。一个周六下午,我走出校门准备回家,校门口正聚着十来个同学商量着要去看电影。我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有个同学喊住我,叫我一起去看电影,还说帮我买票。我艳羡地看着他们身上的夹克衫,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身上的那个补丁,摇摇头说不去了,逃也似的走开。

也正是这时,我突然发现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她刚买来三五只鸡苗,准备接我一起回家。母亲静静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母亲向来是个勤快的人,家里虽穷,但一切都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可那天之后的一段时间,母亲甚至连做饭的事情都要交给父亲,而且衣服也经常好多天不洗。每天我做完功课准备睡觉,她才抹着一身的汗味回到家,问她去哪儿了,她也总是支支吾吾不愿回答。

3

一个周六傍晚,母亲草草喂猪后又出门了,我对父亲撒谎说去一下同学家,悄悄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大约半小时,母亲来到后山脚下,那里正在连夜赶工建造一个灌溉用的水库。

我站在树丛后面,悄悄地看着母亲.她和工地上的男人一样,抬砖,拎水泥桶,扛钢筋,无所不做。后来,母亲拉起一车水泥,往高处走去,就像是一只不堪重负的蜗牛顶着沉重的壳往前爬。突然,母亲脚下一滑,摔倒了,她趴在地上仍旧紧紧地拽着车把手,附近的几个男工连忙跑过去,有的稳住车子,有的扶起母亲。我从树丛中一蹿而出,跑到母亲身边,母亲惊讶地看着我,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摇摇头说:“妈,回去吧,你跑到这里来做这些男人的活干啥?”

母亲正一正我身上那件中山装的衣领,轻声而坚定地说:“不,再干两天就够,你回家吧。”母亲说着,把我往工地外推,我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工地,但是我心里一直纳闷,究竟是什么再干两天就够了?

几天后,我放学回家,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个褐色袋子,我好奇地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件在同学们之中最为流行的紫红色夹克衫——细滑的羽纱内层,精神抖擞的立领,一溜到底的金属拉链,仿佛直接拉开了我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小梦想!

喜悦之余,我又满腹愧疚。母亲的劳累,原来只是为了成全儿子所谓的面子。我穿起夹克衫站到镜子前,很帅,但是我的心里,却很痛,很痛……

潘光兰摘自《故事大王》

2015年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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