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些坏学生

2015年04月10日 10:42 作者:焦雄屏 来源:《读者·校园版》  

  有一天,吴念真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上他的电视节目《台湾念真情》,聊聊我的童年。

  我说我的童年很乏味,生在台北,长在台北,考上台北第一女子中学,考上好大学,每天规规矩矩地上学,背着大书包,一直全勤,连病假也没请过。

  后来人生转了一个大弯,突然去学电影专业了。到了电影界才知道自己是“稀有动物”。那时没有“正经人”做电影,电影圈里都是些联考“吊车尾”考进文化大学等学校混文凭的人。

  说真的,我做电影后挺懊悔当年没去做坏学生,和他们一样去积累丰富的生活经验。

  你看那个侯孝贤,小时候成天打架、玩弹球,联考考了两回,才勉强考上没人瞧得上的影剧系。后来,这些经验帮他拍出了杰作《童年故事》。

  那个王小棣,小学念了六七年才勉强毕业。她六七岁时就会离家出走,自己搭火车,旁边坐着一位看报的大叔,前面来了一位列车查票员,这个小不点会动脑筋,紧紧拉了拉大叔的衣角,说:“等一会儿他来查票,你可不可以说我是你的小孩?”

  大叔点了点头,继续看报。

  查票员来了,查了大叔的票,顺口问:“这是你的小孩吗?”

  大叔摇了摇头。

  王小棣被警察送回家,被她那著名的大将军爸爸赏了一记耳光。

  她后来念了文化大学戏剧系。

  所以我对吴念真说:“如果我去你的节目,只能‘吐槽’好学生。”

  他高兴地说:“你就谈这个。”

  我那期之后,吴念真请了王小棣。开场就说:“焦雄屏出卖你,说因为你小时候是坏学生,所以后来才能当导演。”

  王小棣说:“我哪里坏了?你看看王童,他才坏,小时候写毛笔字,老师给他批的都是‘戌下’。”(甲乙丙丁,都排到戌了,可见老师多憎恶他。)

  台湾早期的新电影其实就是用这些人的童年堆砌起来的,《光阴的故事》《冬冬的假期》《风柜来的人》《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红杮子》《油麻菜籽》。至于吴念真自己,那个老待在大榕树下听老伯伯讲故事的小孩,也拍出《恋恋风尘》《多桑》,甚至还有《戏梦人生》。它们汇成了一部台湾近代文化史,展示庶民生活的种种,仿佛纪录片一般。

  可是人生还是挺公平的,你小时候没读过的书、没写过的字,将来都得补上。王童现在书法一流,侯孝贤为了拍《悲情城市》,天天窝在茶屋中读台湾史……至于王小棣,为了拍大型历史古装剧,猛读《资治通鉴》和一筐一筐的史书。

  “报应。”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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