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代人的困惑

2015年03月27日 16:22 作者:于宙 来源:《读者·校园版》  

  梦想这个东西是如此的重要,简直就是人生的一盏明灯。人们成功的原因各不相同,但他们都不会忘记告诉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曾忘记梦想,是他们成功的首要原因。以至于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人生意义的最通常的理解,就在于坚持梦想并最终实现它。可很少有人愿意面对的一件事情是,大部分人的梦想永远都实现不了。

  你没听错,大部分人的梦想永远都实现不了。

  先和大家分享一个我之前的梦想。上大学的时候,我热衷于各式各样的赌博游戏,是学校旁边赌场里的常客。我赌徒生涯的起点是赌场里最基本的游戏轮盘赌,轮盘上有1~36个数字和两个0,赔率是1赔36。1~36分为红黑两色,押注红黑的赔率是1赔1。作为一个接受过9年义务教育的人,我知道,每一次轮盘开始转动的那一刻,都是一次纯粹的独立随机事件。但是赌博这件事情的魅力就在于,当你真正身处赌场,看到已经连续4次开出红色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把筹码压在黑色的那一面。而我当时的梦想,就是破解这其中的奥秘。我最初的策略非常简单:当连续3次开出奇数,就押注偶数;当连续3次是红色,就押注黑色。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严格地执行这个策略的情况下,前几次去赌场不但全身而退,每次还都赚了不少,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也许游戏是有规律可循的,我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巅峰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当然最终的结果你们一定想到了:在经历过连续18个偶数,连续开出21次黑色后,我把之前赚到的钱都乖乖地还给了赌场。

  后来我知道,我那个愚蠢的梦想叫作“赌徒谬论”。它对我影响深远,我终于明白了在纯粹的随机事件面前,一切规律都是白费的。

  生活中有极个别的事情和轮盘赌一样,属于纯粹的随机事件,比如双色球彩票。可是几乎每一个中了双色球的人都会告诉你,他们花了多少精力去钻研往期的号码,研究历史规律,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努力,最终获得了成功。实际上,即使纯粹由随机性主导的事情,只要参与的人的基数足够大,小概率事件就会发生。有趣的是,几乎所有的随机事件中的受益者,都会把这完全由运气决定的结果归功于自己的努力。不仅仅是参与者本身,旁观者也会这么认为。

  我们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基本可以分为3类:第一类纯粹由随机性决定,比如布朗运动和轮盘赌博;第二类纯粹由能力决定,比如英语四六级考试、110米跨栏比赛之类;第三类也是我们最常遇到的,由能力和随机性共同决定,比如创业、投资、恋爱或实现梦想。

  我对励志大师们总告诉年轻人要不惜一切代价追逐梦想感到深深厌倦的原因,就在于大多数人的梦想虽然不是纯粹的双色球,但也绝对是由随机性主导的。在强大的随机性面前付出大量辛勤的汗水,就好比夜以继日蹲在轮盘赌旁边渴望参透其中的规律一样。我个人很喜欢黄渤,但绝对不会用黄渤作为榜样,去激励一个像我这样长相差的年轻人,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演员梦,注意,是“不惜一切代价”。因为无论是唱歌还是演戏,再多的努力也只能让你变得很优秀,但它们并不存在可以量化的评判标准,想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随机性的重要程度远远大于实力。

  我想,对于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做的每一件事情,能清楚地区分其中随机性所占的比例,并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它,在我看来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那么在你的梦想中,运气又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呢?当你深深地感知到这件事情的随机性,是否还愿意坚持下去呢?对我而言,梦想永远是值得执着追求的,同时我可以无比心平气和地接受,它就是永远无法实现。

  既然梦想实现不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努力呢?

  去年这个时候,我发过一条微博:

  这些年我一直提醒自己一件事情,千万不要自己感动自己。大部分人看似努力,不过是愚蠢导致的。什么熬夜看书到天亮,连续几天只睡几小时,多久没休息了……如果这些东西也值得夸耀,那么富士康流水线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你努力多了。人难免有自怜的情绪,唯有时刻保持清醒,才能看清真正的价值在哪里。

  这段话在网上的疯传,是我始料不及的。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在评论中看到了相当一部分的骂声,还有人认真地给我写下了相当深刻的话:“你在拥有自己的光亮时不要吹熄别人的蜡烛,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不喜欢就否定别人。”看到这样的评论,我有些莫名其妙。即使你刚刚听完我上一段关于随机性的看法,你也会知道,我从来都不觉得努力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恰恰相反,我一直相信,在能力没达到一定程度之前,你连面对随机性的资格都没有啊。

  可现在问题来了,那究竟什么才算是有价值的努力?这可以从我的那条微博说起。2013年这个时候,我和朋友琢磨去大庆做点服装生意,决定先去考察几个商场。我当时住在北京,因为之前晚上和朋友在外面玩得比较尽兴,回到家里已经比较晚了,担心睡觉睡过头会错过航班,那晚上就直接在沙发上靠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去哈尔滨,11月的天已经很冷了,衣服带得不足,下了飞机冻得头疼。又因为没有提前订票,到了哈尔滨之后才买的火车票,发现就只剩站票了。于是,当我一晚上没睡、冻得头晕眼花、又在绿皮火车上站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抵达大庆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将来必须要把这一段写进回忆录里面。可是,回头仔细一想,这些所谓的“努力”和我最终是否能把服装生意做好,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如果我前一天晚上能早点上床睡觉,多准备点衣服,提前在网上把火车票订好,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达到同样的目的。我的那次经历像自己20多年生活中很多事情的缩影,自己沉溺在对结果没有直接帮助只是因为遭受了一些痛苦的自怜中,误以为那就是努力。

  当我终于意识到,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曾经把无意义的消耗当作努力的人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生活中我觉得很努力的人,也许并没那么勤奋,这样如果在正确的方向上坚持行动,超过他们也并不困难。

  1. 有时候我也是真的这么觉得,梦想这东西,不能老是强调,各有各的不同,特别讨厌那些人生导师,每个人你的职业是什么就尽你所能,不要误导人。 可以说,看了那么多文章,这是我迄今见到最好的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