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可能是艾琳达

 2018/11/14 21:09  章红 《读者·校园版》  (356)    

1

“夏括,有人找!”同桌从外面冲进来嚷道,随即压低声音,“是隔壁班的帅哥哦!”

我连忙跑出去,一看,霎时愣住:怎么会是他?他的脸有些红,眼睛不安地向四处张望:“你对影评有兴趣吗?我现在在学生会负责宣传工作,要成立一个影评社,我想推举你当社长……”

我想可能是我听错了吧,他向来高高在上,此时的他为何会如此局促不安?

他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高鹰击。初中三年,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我从不愿意重温。

我从小体弱多病,一场大病使我变得有点口齿不清。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浑浑沌沌的,还没人取笑我。但上了初中,我的苦难就开始了。

初一开学以后,一次语文老师提问点到了我,我只说了“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这几个字,全班就开始大笑,几个男生还用铅笔盒敲着课桌。

放学铃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冲进自行车棚,推了车就走。想不到迎面碰到一群我们班的男生,有几个人做出了呕吐的动作,当中就有高鹰击,他的入学成绩是班级第一名。

第二天到校后,我惊异地发现我的课桌不见了,板凳倒在地上。找了几遍,我终于在教室最后面发现了我的桌子,桌面上还有几个大脚印。

“谁动了我的桌子?”我喊了出来。“我动了,怎么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过头,看到一张俊秀但傲慢的脸,那脸上是丝毫不想掩饰的轻蔑与嘲弄——是高鹰击,他那种凌人的盛气使我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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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处处小心,然而还是会发生躲也躲不掉的事情。一次我值日,拖地拖到高鹰击的课桌附近,不小心把桶里的水溅到他的裤子上,他大声说:“大家要当心啊,我们班有扫帚星,谁碰到她,谁就会倒霉……”算起来,初中三年,我跟班上男生讲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高鹰击的学习成绩很好,家境殷实,长得帅气,听说还弹得一手好钢琴,擅长演讲。他走到哪里都是宠儿,很容易成为女生暗恋的对象。然而跟他同班三年的生活让我如同陷落在一个深坑里,孤单、无助,随时都要应付没有来由的恶意。几乎只差一点点,我就被恐惧与孤独摧毁了。

那时除了拼命学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中考我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实验高中,高鹰击也考上了那所学校。谢天谢地,他和我不在一个班。在校园里碰到高鹰击,我能避开就避开,我躲避他犹如躲避一朵阴云。

3

这些年来,我一直训练自己的发音,没人知道我曾有口齿不清的毛病。我依然很不起眼,可我再也不是那个被单独拎出来、忍受众人嘲笑与鄙视的人了。

曾经,他视我为瘟疫,为何现在又主動来找我?

我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不过,让我把话好好说完,好吗?”半晌,他开口了,“你看过电影《艾琳达》吗?”很巧,我看过那部电影。那个叫艾琳达的女孩倔强、孤独,被女老师厌恶。艾琳达的妈妈背负着生活的重担,无法腾出太多的心思来关注女儿的内心世界以及她所面临的困境。午餐时间,艾琳达坐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不会得到别人的邀请与抚慰。

艾琳达也曾鼓起最大的勇气,在课堂上高高地举起手,老师却视而不见:“好的,看来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读课文,在要轮到艾琳达的时候却绕开了她。

艾琳达霍然起身,向沼泽地跑去……

在深陷沼泽的时候,妈妈赶来了,艾琳达得救了,而这也意味着生活要继续。午饭时间,她依然独自一人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孩子们陆续端着饭走进教室。这时,一个小女孩想了想,放下刀叉,起身走出教室,一言不发地坐在弱小无助的艾琳达身边。那一刻,我是多么为艾琳达感到欣慰啊!

4

我一直把《艾琳达》看作我的专属影片,为什么他要跟我提起这部影片?我在艾琳达身上看到了自己,这样一种情感怎么可能是他所理解的呢?

高鹰击似乎从我的眼中看到了疑问,便开始独白:“是的,我不是艾琳达。幼儿园的时候,我的儿童画被选中,作为礼物送给国际友人。小学三年级,我取得围棋比赛少年组全市第一名。我的人生经历了许许多多竞赛,并且总是获胜,一个身处优越环境的人,是不太可能反省的,一直以来也没有人提醒过我。

“到了这所中学,我渐渐地发现自己什么也算不上,总有人能够拿出比我的级别更高的获奖证书。竞选学生会主席,我落选了,只当了个宣传部长。我的世界发生了倾斜,我的每个夜晚开始陷落在被追逐的梦里,害怕遭到驱逐与漠视。我开始懂得一个道理:我也可能是艾琳达,谁都可能是艾琳达。

“这个时候,我会想起一些平时从未想过的人和事。我多么希望,自己是那个在艾琳达身边悄悄坐下来的孩子。我想,无论我做什么都已无法弥补我对你犯下的过错。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茂密的枝叶在空中交叉,只露出一小片蓝天,那浓绿的叶片竟然让我联想起大海的波涛。这看似平静的校园,谁知道人心的深处在发生着什么。那里大概也像深深的海洋,有着永不平息的动荡吧。

而现在,终于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而且是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我们在林子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我想,我和高鹰击都懂得,有时候仅仅是片刻安静的陪伴,便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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