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那些现实的获得与遭损伤的天性

 2018/10/16 16:15  章红 《读者·校园版》  (229)    

章红,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现任职于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有《放慢脚步去长大》《那年夏天》《白杨树成片地飞过》《对幸福我怎能麻木》《你吸引怎样的灵魂》《慢慢教,养出好小孩》等多部作品。

30多年前,身为高中生的我,最擅长的就是考试。每次埋头在试卷上奋笔疾书,都有打一场仗的兴奋与专注。考试结束后的分数与成绩排名就是战况与战绩,我深陷其中,为名列前茅心怀喜悦,为名次退步黯然神伤……那是一种精神极度贫乏与不稳定的状态,我异常挣扎。

我觉得经历过高考炼狱还 能保持平常心态的小孩,都挺了不起的。

然而另一个事实也毋庸置疑——我是应该感谢高考的。18岁之前,我生活在一个边城,没有高考,我不可能离开那里。我今天拥有的生活,追根溯源,都跟30多年前的那场考试有关,是那场重要的考试,让我在阶层的梯子上攀爬了一格。

我不會轻描淡写地说高考不重要。因为是这场相对公平的考试助我实现了地域与阶层的流动,帮我获得了起步之初的生存资源,让我的人生有了一个体面的起点。

而我的付出与代价,也只有我自己才能明了。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考入南京大学化学系。那时还是全国统考,那年理科数学试卷的难度,据说迄今为止尚未被超越。那一年全国理科考生的数学平均分是25分,而我考了97分。我的数学一直很好,因为我做过那么多数学题,无论碰到什么样的题目都不至于一筹莫展,总能写出几个解答步骤赢得几分。

但是上大学以后,我发现自己学不会高等数学。前不久跟女儿聊天,她还语带惊讶:“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学不会微积分,那并不是很难啊……”

学不会的岂止微积分——其实也不是真的学不会,而是上大学之后,我就丧失了学习的愿望与动力。高中三年已经彻底透支了学习兴趣,伤损了心性,我的内心近乎干涸,生活变得了无生趣。

高中三年,似囚笼中的生活,我既是囚犯,又是看管自我的狱卒。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为了一场考试,听课、复习、背诵、做题、考试……无限循环,日复一日,把自己锻造成了学习机器。

那时,生活中没有任何快乐:没有求知的快乐,没有玩耍的快乐,没有人际交往的快乐,没有徜徉于自然的快乐,甚至连睡眠的快乐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享有。我和我的同学压缩一切出于人性的需求,把自己交付出来,交给一种功利化的学习生活。

在心智最应该得以成长、情感最为饱满丰富的年龄,我们却只是一味地压抑天性,否认与生俱来的自由意志,人就这样一天天地僵直木讷了。

人毕竟不是机器,单调枯燥的生活过久了,内心会有干涸感,会产生“越狱”的渴望。我渴望读书,漫无目的地读,读优美的文字,读不为考试的无用之书。一首诗、一篇散文或一部小说,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后呼吸到的一口氧气。

当我知道在20世纪60年代,村上春树还是一名初中生时,家里便为他订了一册《世界文学》、一册《世界文学全集》,他一册接一册地看,如此送走了中学时代,真是有说不出的羡慕。

每一次短暂“越狱”,都会受到自我的严厉谴责。当别人都埋头苦读的时候,你却在读一本小说,你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糟蹋时间,辜负父母,可能还会自毁前程。

犹如一只惊慌怯懦的兔子,被某种莫名的东西追赶,在时光原野上狂乱地奔跑——我后来想,那莫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应该就是恐惧吧。害怕被社会甩下,害怕与主流的价值观格格不入,于是拼了命地凭着那种半生不熟的能力奔跑、奔跑……

多年以后,我读到张曼菱在北大的演讲稿:

“……你们能够考入北大的那种因素、那个分数,其实并不是那么光荣,那么有力量,那么有积极意义的。相反,它是一种消极的标志。

“……是你们比你们的同学更能够接受压抑、配合压抑……压抑了你们青春的个性。是这种对压抑的服从,使你们成为考试机器,使你们得了高分,进了北大。我称之为‘压抑的胜利’。你们赢了吗?”

看到这里,我几乎热泪盈眶,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说出了我隐约感受到的东西。

实际上,从高三开始我就严重厌学了。

高二下学期,我们已经学完高中阶段所有课程,高三整整一年都用来复习与巩固知识。为了确保高考这最后一战,这样的安排大概是聪明妥当的。说起来十分幸运,我的主课老师都是“文革”前入学的大学生,因为那个特殊年代被下放到边城。班主任是天津人,教数学,他对课程的规划与推进成竹在胸,讲题时逻辑清晰,我良好的数学成绩多半得益于他。

老师像出色的教练,对我们进行了卓有成效的训练。他改变了班里很多人的命运,说不感谢老师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还是在高三厌学了。做不完的试卷,讲不完的题目,上不完的自习……无穷无尽地重复,反复演练以保证熟能生巧。夜晚,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笔尖在试卷或作业本上嗒嗒跳跃,除此之外,教室里一切都是沉寂的。我想冲破这种巨大的威压,如同一棵草妄图顶开巨石。

整个过程,像一场被迫参加的长跑比赛,肺部因为缺氧仿佛要爆炸了,终点却还遥不可及。平时我的排名都在班级前三之列,高考成绩出来我是第五名。也就是说,经过一年的复习巩固,我的成绩呈退步趋势。谢天谢地,高三只有一年,要是时间再长一点,我怀疑我就考不上大学了。

多年以后,我从女儿身上看到她起伏的学习状态:小学时代是在玩耍与快乐中度过的;初一很有信心地投身于中学这个新环境,超级努力,进步飞速;初二平稳正常;但到初三,这股子劲儿绷不住了。她本身就是一个对重复枯燥的事物耐受力很低的人,没完没了地做题、大大小小的考试以及将要来临的中考压力让她厌倦烦躁,经常不好好完成作业,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教室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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