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年,上戏教我的事

 2018/05/16 21:10  张晓晗 《读者·校园版》  (125)    

要不是在上戏读书,可能很多事情我会花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并不是真正和专业相关的事情,而是那些我们不觉得学会了能怎样,但是学不会总是活不明白的事情。

1

我们有一门专业课,贯穿大学4年,每一年的老师都不一样,因为除了每年的教学内容不一样,也是为了让学生知道以后工作会面对千奇百怪的老板。我很幸运,第一年的小组课是很和蔼的孙老头带我。他是个超酷的老头,浓眉大眼,喜欢戴一个画家帽。每次上课都像一周一聚的家庭聚会,讲解作业的同时,大家都要聊聊一周做了些什么有趣的事,百无禁忌,什么都可以聊。

上大一时,我喜欢看上去像浪子的高老师。有一次我一进教室,孙老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我问他:“要干吗?”他笑眯眯地说:“给你一个惊喜。”说着,我就被他拉着走到另一间教室,他一推门,就把我推了进去。我暗恋的高老师正在上课。我们对看一眼,我紧张得都快小便失禁了,回头看到孙老头站在门口偷乐。他刚要跟高老师介绍我,我羞得不行,赶快跑过去跳起来捂孙老头的嘴。

我简直是僵直着走出那间教室的,孙老头得意扬扬地走在前面,跟我说:“你可要记住那一刻的感受,以后写见到暗恋对象的戏剧冲突,就把刚才那种感受写进去。”

现在想来,仍觉得孙老头简直太酷了。

之后那节课,他就跟我们全组人讲了高老师的八卦,说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还顺便夸我眼光好。他也让我们记得,写一个人,要怎么写,怎么去讲他的故事,怎么先写表面,再写内心。在那之前,我始终无法体会该怎么写一个人物,那一刻我竟然真的有了一点体会。

孙老头算是带我入门的师父,倒不是他真的教给我好多本领,只是因为他,以后工作再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会想想他乐呵呵的样子。

2

大二,我被分到“神枪手”魏老师的组里。他得名“神枪手”是因为他看到我们作业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枪毙,重写”。刚开始上他的课,我的内心活动简直是“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我和好朋友咩咩课余时间最爱干的事,就是偷偷骂他。咩咩更牛,编了一首《神枪手之歌》。这首歌最后被魏老师发现了,上课结束时他突然叫我们留下,说:“最近好像很流行一首歌,你们唱给我听听。”我们顿时傻眼了。

魏老师说不唱不让下课,于是我们只能一组人齐唱《神枪手之歌》。唱完大家很尴尬,愣了10秒钟,他突然爆笑,说:“很好很好,这种创作热情要放在你们的作业里。”

他是这4年里对我专业水平的提高最重要的老师。

每次上课我们先要应对他的“索命”提问,他会抓住你写的故事里任何一个小人物向你发问:他是什么星座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交过几个女友?他离过婚吗?有过哪些与众不同的经历?第一次被问的时候我都蒙了。

看着蒙了的我,他只说:“你回去想想,故事重新写。”

回家后,我在悲愤交加中重新想,像游戏里的人物设定一样,设定我故事中的每一个人物。当我设定好的时候,我发现,原来不同背景的人面对同样的事,选择和行为是不一样的。这是写剧本非常重要的一点,否则你编的剧情里的每一个人只是你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说的话,这样是写不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的。

第二次上课他看完我的作业,我刚把自己做的人物小卡片拿出来准备和他像打“三国杀”那样大战八百回合时,他却什么都不问了,又开始新的刁难。

后来我竟被他“虐待”上瘾,每次见面都想,他到底还能想出什么新花样,我该如何见招拆招。

3

像这样,我在大学里遇到了各种风格的小组课老师。有的老师要求跟他交流绝对不能用短信,一定要打电话,说:“短信是最能让人懦弱的发明,如果你们连电话都不敢打,还能干得了什么?”有的老师经常问我们平时看什么电视剧,然后和我们分析。高老师就讲过青春期少女都爱看的《绯闻女孩》,他说:“想想看,是不是里面都有一群坏家伙?为什么你们女孩都爱坏男孩?我告诉你,因为他们真诚。”他讲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内心爱意喷涌。还有的老师喜欢在室外上课,把所有人拉到静安公园坐着讲课,走过去都累死了,圈儿围得太大,一句话喊5遍别人才能听清。

另外,上戏教给我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要做独一无二的你,不要变成任何人喜欢的样子,这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我大三的小组课老师周豹娣有一次问我,说看到张榜,我专业课成绩排名很靠前,为什么没有申请奖学金。我说:“体育课的乒乓球我考不过,就不考了,而且办手续要找老师什么的好麻烦(真实原因是我不太敢跟辅导员说话),奖学金就给有需要的同学吧。”

她说:“就算不想要钱,那也是个荣誉啊。”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实话实说:“努力学是想有点真本事,荣誉没那么重要。”我以为她会骂我,没想到她笑了笑,说:“你好酷,知道自己不想要名就不要,也没被别人蛊惑着走,我很欣赏你这一点,坚持住。”

这是我整个大学里最受用的一句赞赏。我也一直记得这句话,每做一件事或受了委屈,都会想想有没有辜负这个初衷。

每个老师的态度都是:你们以后遇到的人,都比我们难搞一萬倍,无论我们怎样,你们都得给我受着。

每一个老师,总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时候,但是我真的再也没碰到这样一群可爱又可敬的人。我过年回老家真的很想带特产给他们。大四的时候我在家做小饼干,最后做失败的小饼干全给我当时的小组课老师吴老师吃了。我们一边吃着难吃的小饼干一边上课,最后他把吃剩下的带走,说游完泳可以接着吃。

真的很想告诉这群老家伙啊——

我再也没见过比你们更难搞的人了,但也没见过比你们对我更好的人了。

长大后才知道,用这么漫长的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和被一个人了解的机会太少了,但是在那4年里我们竟然都愿意这么做,也做到了。有队员发信息告诉我,他去面试的时候遇到孙老头,提起我的名字。孙老头说:“哦,晓晗是个小才女,暗恋高城老师啊。”看到那条私信我立刻就哭了。这么一件开玩笑的小事,没有人记得。

可是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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